【凹凸/雷安】妖猫传

看名字就知道是妖猫传电影啪。魔改注意。

虽然我这个依稀高中历史还学得ok的人看这个电影真是尴尬癌晚期,但是陪吃哥看了第二次后好洗脑啊……而且里面有大猫猫啊,还是黑的大猫猫,多好啊(棒读

我写古风超垃圾,你们懂得的。

架空王朝,我特么实在懒得去查史料了,就瞎逼逼吧。

所有都是瞎逼逼。

电影里的贵妃特么真好看啊,但我不能写安哥是贵妃吧???但我要满足一下自己写红衣安哥树下站的愿望……

大家如果想感受一下电影场景的走这个视频:【妖猫传】【白龙丨贵妃】【刘昊然丨张榕容】执迷不悟

哦对了这是个双雷和安。

OOC不需要我说了吧???雷到了我不负责!!!

全文2w6。真是我写过的最垃圾的2w6.......



BGM:空待





你是天下,也是我走不出的方寸。






京城最近又死人了。

死了谁?

先是金吾卫的头头,而后是福满楼的说书人——现在,是这当今皇上呀!

这我都听说了;帝操劳国家大事偶感风寒,病情愈重而魂归九天,如今天下缟素,这金吾卫的也不出来喝酒了,万花楼也关门了,福满楼连个说野史的也没了!无趣,无趣得很呀!

莫老头说书的那天,我可是在的。那野猫一声一声地叫——莫老头嫌烦,就出去赶猫。结果一去就再没回来,后来还是在鱼贩的腌臜堆里发现的尸体……死得可惨了!

竟是如此蹊跷?官府不是说是活了七老八十,了无生趣便投河了么!

官府说的怎能信!

那你说,他们究竟是如何死的?

嗨,公子你还不明白?……他们都是被杀的。

哦?被谁?

一只猫啊。




“一只猫哪来那么大能耐!”

从热闹的饭馆出来,大步走在繁闹街道上穿着绣玄纹白锦袍的公子哥儿猛地一转身,腰间的玉佩发出叮当脆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是蓬勃朝气,说急了脸上飞红,凑得那眉眼更是俊秀好看。他一双稚气未脱的杏眼转向身旁一位抱刀青年,又追问:“真是天下太平,无所事事,编一些什么妖怪传言来吓唬人——你说是不是,格瑞?”

那唤作格瑞的青年瞥了他一眼:“万物皆有灵,一草一木皆可化人,怨灵咒念也会作乱,更何况一只猫。”

“你的意思是说——这猫并非普通的猫,是灵猫咯!”

青年淡淡道:“要真杀了人,或者说妖猫更为恰当。”

“哈!难道你真的相信这猫能杀人?”少年嬉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皇帝得风寒去的,姐姐不是同我们说了?”

“秋贵妃照着旨意说,自然不会说错。但这记载皇帝言行的起居郎紫堂,不正是说今日约你喝酒么。” 

少年眸光一闪:“你说得不错,看他样子,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若不是说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又怎会这么低调——而想来想去,皇宫最近也只有皇帝驾崩的大事。”少年忍不住击掌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说罢,他便小跑起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小贩中绕来绕去,瞅见些脂粉首饰或是异国的新鲜玩意儿就喊青年的名字。青年掏出碎银子买了东西,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跑过了长安最繁华的一条街,却从未被人群冲散过。

少年翻过一座汉白玉的桥,看到一群人聚在河边,热闹地看人变戏法。他拉着青年挤到最前面去,看一个穿着破烂,也不过十五六的男孩拿了只瓜,站在瓜棚前朝观众喊道:“吃瓜啦!一个瓜分不了,就得多些瓜。”

说罢,男孩便捏了几颗种子洒在土里,又浇了些水。接着他向上翻动手掌,像是要从土中拉出些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土中忽地冒出些翠芽,弯曲着向上长。柔嫩的藤吐出叶子,长出分叉,又簌簌地向上攀爬,直到藤爬满木杆。叶子开出一片深绿,接着花从枝节中绽放。一眨眼的功夫,花又谢了,瓜便长出来,有四五个拳头的大小。

众人张目结舌,睁大眼看着那男孩踮脚摘下最高处的瓜,一刀脆响,露出里面鲜红水润的瓜瓤。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拍掌大喝道:“好!好!好!”

少年也一脸兴奋地附和:“好!”可青年却摇了摇头,道:“是幻术。”

“什么是幻术?”

“遮人耳目的戏法,看上去是真的,其实是假的。”

少年有些扫兴,但忍不住地回头看那片绿意盎然的瓜田,好似里面还能再长出十六七个甜美可口的瓜来。青年拉着往回他走了两步,却看到方才种瓜的男孩举着一只瓜站到了他面前,似是要给他。

青年作势要掏钱,但男孩摇头说:“不,我卖的是戏法——你看穿了,所以不收钱。”说完了,就把瓜放在少年的手里。

少年连连道谢,心想,不要钱得了一只瓜,不亏不亏。可捧着瓜走过了桥,再低头往手里一看,瓜却不见了,手里赫然捧着一条死鱼。死鱼睁着白眼,又湿又重,令人恶心得很。少年当即惊叫一声,把鱼猛地往地上一甩——却听见瓜裂的脆响。定睛一看,那地上又只有瓜,而没有死鱼了。

“这,这——”

“倒是厉害的幻术。”青年用袖子给惊魂未定的少年擦了擦有些湿的手,“就是不知长安何时有这样厉害的人。”

少年还想回头追,却被青年拦住:“别追了,应该早就走了——起居郎还等你喝酒呢。”




长安郊外围湖,湖中有一楼,名叫万花楼。名字虽俗,但俗有俗的好,俗有俗的雅。戌时一过,江面般骤然亮起一圈红灯笼;夹杂着丝竹媚笑,花香脂粉,吹过半个长安城的男人心尖尖。

少年同青年乘着船驶向红光中的袅袅亭台,远远地就看见几十个姑娘倚在红木栏杆旁,向着来客抛出长长水袖,有牡丹红艳,有兰草青绿,有梅花素白——其中有个胆子大,赤着一双脚的绿衣白袖小姑娘,就坐在栏杆上,唱起了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说罢便一挥手掷出一丝方帕。少年伸着手后退两步,站在船尾摇摇晃晃抓了两下,才紧紧把那手帕抓在手里。手攥着丝帕鼻尖一晃,可谓是芳香扑鼻。

少年满心欢喜地再抬头一瞧,可红阑上早不见了那姑娘的影子。他展开手帕看,上面一角绣着一只猫。

船夫将船停靠万花楼间,一位身着青衣紫袍的年轻人在楼上张望着。一见船靠近了,便匆匆下楼来,鞠躬行礼,喊了声:“王爷。”

少年执着青年的手从船上下来,面露不快:“叫什么王爷呢?说了那么多遍,都是记不住么!”

那年轻人才连忙说道:“记得,记得。”

三人被一个丫鬟带着,穿过嬉笑不断的暗红回廊;匆匆走动的鞋履踩在暖黄色的灯火上,发出清亮如鼓一般的声响。少年走到一半,就按捺不住:“紫堂,你今天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有的,有的。”那叫紫堂的起居郎含糊地连声应道。丫鬟在走廊尽头的一处丝绣屏风前停下,侧身为他们拉开屏风。屏风后是一扇门,门上绣着山间明月。一扇门后又是一扇,门上绘着满园春色。如层层纱布褪去之后,一处边角亭台的雅间露出深红的地板与绣花的毯子。一个女子的背影影影绰绰,被月色地印在白绢的窗上。

三人也不惊讶,应当是都与那女子相识。丫鬟点起烛火后退下,他们自己找地方坐下,拿来酒杯酒壶和吃食摆在矮桌上。

“金,你怕是不知道——”起居郎先开口,又停下,神经质地飘了一圈周围,才再次开口,“皇上驾崩后,这太子也病了!”

“什么?”

“朝臣着急得很,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现在宫里人心惶惶,都说,像是闹鬼了!”

少年先是奇怪,随即释然:“这皇帝一家体弱多病,从先皇就开始了,哪儿是什么闹鬼整的!”

起居郎摇头:“我自从接下这顶官帽,掌记录皇帝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笔下字字属实,只求后世查实对看。但这皇帝——并不是死于风寒啊!所以我想,恐怕这太子也不是染病。前些日子我还在宫里看到他呢,走路虎虎生风,怎么就忽然卧病在床了呢?”

“哦?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起居郎欲言又止,只是重重一声叹息。窗外那个影子却在此时插进话来,一开口,便是女子软糯柔和的南方口音:“金王爷莫不是没听说,妖猫杀人这件事?”

“听说了。”少年愣了愣,“但这不过是街坊里的流言——”

“可那金吾卫的李大人——”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挥袖怒道,“可确是在这万花楼里被一只猫杀死的!”

少年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他赶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也在。”起居郎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那李大人上个月忽然变得慷慨起来,我们都随着他出去喝花酒。那晚,就是在万花楼的隔间,他们请了最好的舞伎喝酒玩乐,真是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可刚到兴头上,窗上就忽然出现了一个猫的影子!”

“然后?”

“然后那猫竟然口吐人语,说:你玩儿得可尽兴?那李大人却面色忽然惊恐起来,抽出刀便朝猫的影子砍去。接着,所有的灯都灭了,大家慌张惊叫了好一阵子,等人来把灯都点上——李大人就已经死了!尸体旁都是猫的脚印!”

那诡异景象似乎还历历在目,起居郎说得浑身颤抖,冷汗不止。而对面的少年却听得津津有味,吃起碗中的小食来。

那女子望见他这听说书般的模样,便掩嘴讥笑道:“我看呐,这两天死了三个人,两个都是皇宫里的……说不定,下一个就去找王爷你了!”

少年这才吓了一跳,紧张地扫视一圈,没见到猫影子后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抬手拍了拍一旁青年的肩膀,挺胸道:“我才不怕!不就是区区猫妖,格瑞能解决的!”

“正是因为知道格瑞似乎对这些妖魔鬼怪有些门道,所以才请你们到这儿来。”女子站起身来,拉开窗走进房间来;她一身淡紫齐胸襦裙,外罩一粉绣彩鸟大袖纱罗衫,涂着脂粉的容貌垂眼一扫,竟满是寻常青楼女子所比不上的傲气。

“自从那妖猫一闹,来这万花楼喝酒的客人都少了许多。皇帝怎么样,我可管不着,但人死在这儿,我却是不服气的!不过是区区一只猫,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起居郎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拽住女子衣裙:“姑奶奶,你可少说点吧,万一要是被这妖猫听到——”

青年却这时开口了:“猫杀死李大人,你们亲眼所见。但这和皇上有什么联系?”

“我也是听太监宫女说的,”起居郎急急道,“说是宫里最近好似来了野猫——我自个儿也曾在寝宫捡到过猫毛,看到过猫脚印的!。”

“可是只黑猫?”

起居郎大惊,衣袖下指头一颤一颤地指着对方:“你,你怎么知道的?”

青年便道:“那手帕上绣的是黑猫。”

两人闻言都一脸困惑,而少年一愣,这才慌忙从怀里掏出方才得到的香帕,就着明亮烛火细细一看:那正是一只黑猫。针脚密密,活灵活现。唯一不寻常之处,就是这猫生了双紫眼睛,爱怜之余又多了分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少年忍不住问。

“那对你唱词的女子的面容,生得和白日卖瓜的男童相似。”青年道,“而那男童把瓜幻化成了鱼。猫爱吃鱼。”

少年一怔,随即笑道:“格瑞的眼睛可真是尖啊!”

起居郎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而刚坐下的女子眼珠一桩,心中多出了几分考虑:“看来,你们也是颇有奇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们就去捉这只黑猫吧。”

青年眉头一皱,无意纠缠进一件麻烦事。反倒是少年对着烛火思索片刻,反手将手帕攥紧,一拍桌子道:“好!”

青年瞥他一眼,语气愈加淡漠:“你打算哪里查起?”

少年又踟躇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儿来。最后反倒是起居郎结结巴巴地出了个主意:“不如……就从李大人查起?”




金吾卫是做什么的?皇帝亲卫队。

能坐上金吾卫的又是什么人?功臣,将军和皇亲子嗣。

那这位李大人呢?

“李大人!这说来就话长了——相传他祖上曾是前朝的一个小将领,但是眼光不错,见风使舵及时,见前朝大势已去,便给我们的先皇打开了长安城门,因而居功封赏,三代都是金吾卫。”

起居郎又在前头唠唠叨叨了许多,但跟在后头的少年一个字儿都没听见。不知是否是错觉,这皇城内一片肃杀之气,就连往日辉煌贵气的金瓦红墙都在阴沉沉的天色中显得寒气逼人。几个太监提着宫灯走过,见到这一行三人后便行礼,捏着嗓子问:“王爷可是来看贵妃的?”

少年刚想说不,但一想起不好解释,又连连道:“是,是,不知道姐姐可好?”

“好,好的。”太监谄媚道。随后望着远处连绵的宫殿,微微一皱眉,劝道:“小王爷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这宫中现在……乱得很啊!”

少年还想细问,但太监已匆匆鞠躬告退。三人站在青石板上面面相觑,神色愈加凝重。

“凯莉或许说得有道理。”青年低声说,“这乱的都是皇宫里的人。”

起居郎更加不解了:“但是——这皇宫里的人,又同妖猫有什么关系?”

三人又是一阵沉思。而少年蹙眉,心中默默念叨:李大人,皇上,太子……先皇,前朝。随即眼中一亮,一拍大腿道:“前朝!紫堂你说,这李大人的祖上到底是个什么将领?”

起居郎先是愣了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皇家能有什么敌人?莫不是前朝残党余孤。有道理!他赶紧说道:“你们随我来。”

他们经过大殿,攀上一处小阁楼。青砖中点点青苔,朱门高耸紧闭。少年从未留意此处地方,待到起居郎轻车熟路地开门一看:幽幽烛火中蒸腾着淡淡墨香,层层书卷从石板垒到高台——竟是天子藏书阁。

“我当这起居郎,可不就是为了能够查阅这些皇家卷宗!”起居郎有些得意,带着他们走过许多红木的书架。身后的少年一听,也像是想起什么,笑道:“我知道。考取进士前你曾说,考不中就回家写本传奇,是不是?”说完了,他才恍然大悟:“哦——你这传奇,是不是就想写皇家故事呀?”

起居郎脸一红,连忙摆手:“只是些过去的幻想罢!”

“写什么故事啊?”少年猜测道,“呆在这天子藏书阁里,肯定是和皇帝有关。”

“别问啦!”

少年不依不饶,在迷宫般的书架中跟在起居郎后头跑,一边跑还一边问:“爱情故事?莫不是哪个皇帝和妃子?去福满楼听书,你最喜欢听这一段了!”

“别问啦!”

“不是?那就是皇帝与臣子?圣贤辅佐,如得明镜,可谓是天下人的佳话——”

“别,快别问——”

他们在一处书架前停下。为了躲少年,起居郎飞快地蹿上了梯子,上下摸索了一番,抽出一本陈旧的卷宗来。他翻看了两下,指头在蝇头小字上对着下滑,看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猛然大叫一声:“哎呀!”

少年吓了一跳,赶忙问:“发现了什么?”

起居郎从书卷中抬起头,嘴唇一开一合,半响才颤抖道:“……李大人的爷爷,曾效力于前朝骠骑大将军安迷修啊!”

话音落下,藏书阁中死寂一片,针落可闻。远处忽然一声闷雷作响,怕是阴仄乌云终于落下雨来。少年望了望身旁的青年,又看了看梯子上的友人,似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是,是那位安将军吗?”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起居郎脸都涨红了,一屁股坐在了梯子上,声音里都像是回荡起当年塞外军令,铁马金戈之声,激动得不能自抑,“天下能有无数个骠骑大将军,可人们却只记得一位安将军啊!”

少年虽说不上不学无术,只是幼时夫子无趣,学得知识一半一半,只依稀记得有关安将军的只言片语。还是青年提醒道:“五十多年前,前朝风雨飘摇之际,东有我朝窥视,北有蛮夷伺机而动,若不是这位安将军坐镇军中,前朝怕是早就亡了。先皇之父曾数次攻城,却没在这位将军手中讨到一丝好处。只是——”

“只是什么?”

起居郎接过了话头:“只是后来却起兵造反,围困长安,却不敌天子亲卫,最后被赐了毒酒一杯。”

少年一听,大为困惑:“这是为何?听你们说,这将军镇守边疆,赫赫威名,又怎会——”

起居郎紧握着书卷,从梯子上走下;他的目光投向未被烛火所照亮的藏书阁深处,口中喃喃:“天下人众说纷纭。而史书记载,皇帝不喜战事连绵,意图求和,而将军不愿,便起兵相逼,最终兵败垂成。将军死后,不出十载,皇帝病逝,而国也亡了。”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门外骤雨敲打房檐的声响。少年开口却无言,却忽地瞥见眼角一个黑影闪过。一回头,便见角落烛台下,竟然照出一个猫的影子!

“猫——”

三人齐齐呆住,却见到黑影一闪,烛台下又只有空空的书卷了。

好半天,起居郎才愣愣道:“它,它走了么?”

回答的是青年;他手早早地放在刀柄上,眉头紧皱,低声呵斥起居郎:“关于这位将军,你还知道什么?”

起居郎这回反应得极快,当即回身想要上梯子再拿几本书,但很快又蹬蹬地走下来,急促道:“走,和我去见一个人!”




三人持伞,在绵绵细雨中行色匆匆。少年踩着湿滑的木板跟在起居郎的身后,一路都无话。好半天,他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伸手拉了拉身旁青年的袖子:“那妖猫是为了前朝之事来的。”

青年点头。

“那位安将军……定是个很好的人。”

青年低头看他,半天才开口:“我家乡就是在安将军死后,才被屠的。”

知晓青年身世的少年拽着青年的袖子又紧了一些。青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似是安慰。但是看少年眉间愁色不散,他就开口转移话题:“那妖猫本可能杀我们,却没有动手……那时我们说话正谈到安将军,所以安将军应当就是我们解密的关键。”

少年不语,心里却开始暗暗地勾画这位安将军的风采了。听说书人,将军用兵如神,未有败仗,莫不是个神仙转世——如此这样,他很快记起幼时偷偷看的画本上的白发仙人来。

起居郎步履匆匆,领着他们走过整个长安城。直到到郊外湖畔,踏过木桥八转,一处小土包半遮半掩地出现在青黛烟雨中;几处稀稀拉拉的破旧民宅立在小丘脚下。起居郎停下来辨认了一番,这才选了其中一处走进去。

掀开草帘一看,屋中坐了个满头白丝的织布老人。

起居郎轻声说:“这是前朝一位女侍,我有时会来拜访她。”说罢便上前轻声唤道:“嬷嬷,嬷嬷。”

老人年事已高,耳朵听不清,起居郎就站在她跟前说话,聊了些家常琐事。接着,他才缓缓说到正题:“嬷嬷,你在宫中来往那么多年,可曾听闻安将军?”

“哪个将军?”

“骠骑大将军。”

“记得,记得。”老侍女连连点头,眼睛里忽然又染上了些神采,“……谁要是见了将军一面,都不会忘记的。”

她忽然又像是沉浸进了昔日的幻影中,目光停在泥墙上,好似看到了皇宫宏伟的朱门朝她打开,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的小女侍,穿着漂亮裙子,满心欢喜地跟着主人走进皇宫;忽然看到身旁疾驰过一道影子;红衣烈马,腰间宝剑悬一双,背脊挺直如松柏——整个长安的灯火都璀璨地落在那人的肩膀上。

起居郎连声唤了好几次“嬷嬷”,老人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他,好似看到一个陌生人。

“嬷嬷,你——你可知安将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老人眯起眼睛,好像自己就站在那漆黑的夜晚中似的,又是哭,又是笑,嘴唇抖如秋风落叶:“一道圣旨,一杯毒酒啊!”

起居郎同少年对视一眼,又问:“将军可是真的起兵谋反?”

老宫女不说话了,只是轻轻一点头。接着背过身去,又开始捣鼓那织布机上几缕残丝来。

三人面面相觑。少年手握纸伞,思索一番后叹道:“纵然将军一片赤胆忠心,为天下请命,情有可原——可造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帝赐死,也不算冤枉啊。”

他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袭来,他站立不稳,差点就踉跄摔在地上。青年立刻反手将他护在身后,少年还未曾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一个比着秋雨还要冷的声音嗤笑一声:“哦?是吗?”

三人立刻回头朝声响处望去——被雨水打成深褐的门槛上,骤然站着一只黑猫。那黑猫歪了歪脑袋,瞳仁竖立,更显得眼中紫色诡异莫测。

一时谁都不敢作声,房间里只剩下织布机咔吱咔吱作响,连带着屋外的风吹树摇,雷光阵阵,整个破旧小屋便风雨飘摇着,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阴霾吞没。

门槛上黑猫自顾自地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才不紧不慢地迈进屋子。它甚至不屑于瞥一个眼神给少年,无声地朝织布的老人踱去,并在一旁持刀青年有所动作之前,蹿上了老者的膝盖。

令人吃惊的是,老人似乎早就知道附近有这么一只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湿漉漉的身子,又开始织布了。

“你,你——”站得近的起居郎早已吓得两股战战,看到黑猫一眼扫来,更是连着后退三四步,整个人都贴在了墙壁上。可一瞬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喊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黑猫盯着起居郎,一动不动,吓得人抖如筛糠。随即它偏过头去,舒服地窝成一团,不再去看起居郎:“你问我什么意思?兔死狗烹,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么。”

可起居郎一听,忍不住上前了两步:“你的意思是——安将军的死,是冤枉的?”

黑猫不说话,懒懒地动了一下尾巴。而耳背的老人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喃喃道:“好看……当然是好看的。”

“——不,这不可能!”起居郎显得焦躁起来,“史书记载,当年那位皇帝年纪轻轻,却公正严明,百姓也因此太平了几年。若不是几位昏君拖垮了江山而无力回天,他一定——”

他话没说完,就只见眼前一黑,那猫竟然已闪身到织布机上,锐利的爪子正正好抵在他的喉咙跟前。他吓得把惊呼声都咽回去,冷汗直流,方才激情争辩的热忱在恐惧面前全都消退了。

那黑猫与他贴得极近,吐息却不似活物般彻骨冰冷;他能如此清晰地望见那双紫眼睛里的愤怒与憎恶,反倒是像一把火,能把所碰着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你又知道什么?!”那黑猫浑身毛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般地低吼,“若不是那家伙愚忠二十年,为他除尽内忧外患——那皇帝怎会安安稳稳坐他的龙椅!”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震得房间里其他三人呆若木鸡。起居郎忽然又鼓起了一丝勇气,结结巴巴地反问:“你,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儿的?”

黑猫看了他片刻,后退松开了爪子,从织布机上无声落地。它不再看起居郎,径自走出门外。可到了门槛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眼光竟落到了持刀青年身上。

“要说起来,你应当是同我一个立场的。”那黑猫似是嗤笑,又像是自嘲,“空有一身武力,又有何用?”

青年神色阴沉,却未说话。那黑猫不再留恋地转回头,眨眼便消失在了门口。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街上又重新热闹起来;清新的泥土味儿夹杂着饭菜,酒香和脂粉味道,一派太平天下的繁闹景象。

可走在路上的三人皆无心赏景,各自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直到了府邸门口,起居郎才回过神来,朝少年行礼道:“天色已晚,王爷早些歇息——”

可少年却伸出手说:“留下吧。吃个饭,晚上我们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可是——”

青年这时却道:“别怕,那妖猫不会贸然动手。而更不会杀你。”

“何出此言?”

“在小屋里,它若想杀你,早就得手。”青年低声道,“我想应当是因为起居郎——现今手里正在写的这篇传奇,大概讲就是那位皇帝与安将军的故事吧。”

少年一听,恍然大悟地一拍手;藏书阁中的热忱,还有小屋中的逼问,足够看出端倪。他玩笑道:“那妖猫难道想借着你的手,给将军沉冤昭雪?”可起居郎被点破也不惊异,只是摇头叹息,眉间凝聚这散不去的忧虑。 

青年和少年对视一眼,也不再说什么,喊来侍女,引他们入府。

饭席间,三人都没什么胃口。最后少年不堪死寂,搁下筷子问道:“那妖猫接近我们,到底是为何?”

“是起居郎,而不是我们。”青年开口纠正,“方才金说的——沉冤昭雪,也不是没有可能。”

起居郎饭菜几乎未动,痴痴地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什么冤?”

少年不假思索:“肯定另有隐情。”

青年沉思一番,便问起居郎:“你查阅藏书阁典籍,必定知道许多前朝旧事。”

“安将军自幼是皇帝亲卫出身,最后官及从一品,皆是皇帝亲手提拔。其大小胜仗,生卒年月一一都有详细记载。只是到了造反一事,便语焉不详,遮遮掩掩。”起居郎蹙眉,“我曾经疑虑过,但想到可能是皇帝怜惜将军之才,便略去了许多不便记载之事,还将军一世忠良之名。”

“可是妖猫说将军有冤啊!”少年急急道,“说不定造反背后有什么缘由呢?曾经我同你一起去听莫老头说书,他不就是说将军在宴会上爱上了一位后宫嫔妃——”

“野史只能是野史!空口无凭,捏造故事谁都能做……史书上可从未提起什劳子嫔妃!”起居郎驳斥道,而后又沉思,“宫中虽无将军言行起居记载,却有皇帝的:将军死后,皇帝大悲,而后竟一病不起,病榻上还曾提及将军名讳,可见君臣情谊甚笃,当是——”

青年打断他:“你可曾查过其他?比如军队调度,将军府邸佣人,或是臣子进谏,国库军饷拨出?君王朝堂,实在难以揣测,但是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定不会说谎。”

起居郎略微一顿:“有些查过,有些没有。”他一拍大腿,郑重道:“我明日再进宫一趟,再看看藏书阁中写了什么!”

“我们随你一同。”青年点头。

少年倚在桌边,长叹一口气:“史书是人写的,人可说谎,书里写的又有几分真假呢?若是能亲眼看上一看这过去发生的一切,真是极好的了。”说罢,他又一咕噜坐直,抓着青年的袖摆,极有兴趣地问:“格瑞你猜猜,那妖猫到底为何帮着将军说话?”

青年低头望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回去了。再开口时,已经是往日的波澜不惊:“它为此杀了许多人,若不是与将军有些许纠葛,想必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起居郎闻言心中一动,想要开口问青年方才妖猫离开时说话的深意。但是看青年面色疲惫,眉宇间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愁色,他还是闭上了嘴。

而少年还在追问:“妖怪难道不坏么?或许它只是给自己找借口呢?”

“寻常动物修炼百年能开智说人语,千年化形。每一寸一滴修行,皆是积德得道——而如今它沾染血腥,已是逆天而行,终将引来天雷。”青年解释,“——弃百年道行于不顾,其中必定有缘由。”

侍女上来,撤下残羹。余下的夜晚,他们再未提起妖猫之事,而是各自梳洗过后,回房歇息。因起居郎与少年本是好友多年,常常睡在主房的偏院,这次也不例外。主房和偏院不过隔着一道圆门,顺着侧院前的一方小花园,便可直接走到主房门口的庭院。夜晚他们又在这庭院桌椅上小酌几杯,快亥时才回房入眠。

这觉睡得不安稳,起居郎在榻上辗转许久,才昏昏沉沉的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嗅到一股暗香,有个女嗨的声音轻软如水,似是在墙头唱些什么。他睡得迷糊唱,还翻了个身嘟囔:“大晚上唱什么曲儿!”

可刚闭上眼,他就猛地坐直起身子,心中大惊:不对!这王爷府邸,没有歌女也没有妻妾,只有几个听话的小侍女,怎么会有人唱曲?时逢晚秋,正是群花凋谢之时,又怎会有花香!他闭住呼吸,细细听道,发现那人唱的是汉乐府诗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犹豫半响,他还终究是壮起胆子,颤悠悠地下了床,伸手推开绢门。一打开,他就瞪大了眼睛,吓得脸色一白:侧院门口的往庭院的小径上,一只黑猫正在轻巧地前行。

他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是看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这黑猫不似白日在小屋内看到的那般凶狠敏锐,对他不闻不问,头上还围了一圈白纱,径自地朝主房庭院去了。起居郎踟蹰再三,还是按捺不下好奇,抬腿跟上。

可刚悄悄走到圆门往里一探,他便吃惊得立住了。方才他们喝酒赏月的桌椅都不翼而飞,枯树菊花也都不见了踪影——只见一棵二人抱臂粗的老树矗立院中,枝头层层叠叠开满樱粉小花,在晚风吹拂下纷纷坠落,一地落英。有一白衣男子背对着他坐在树旁长廊上,脚边一坛酒一碟烤鱼,似是赏月小酌。

“你来了。”

起居郎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走来的猫。

而那猫停下来舔了舔爪子,随即化作一团黑雾。那黑雾不断向上腾起,直到显露出一个修长的影子;然后从漆黑中伸出两只白的手,一截颈子。眨眼片刻,那猫竟化作了一个人!起居郎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惊呼出声。

可那小酌的男子微微朝猫的方向侧了下头,摇了摇头,无奈唤道:“雷狮。”

那猫化出的黑衣男人似是有些恼怒:“不像?”

“不像。”白衣人说,“他是九五之尊,你是猫。”

“猫怎么了?”黑猫嗤笑,“我可不觉得那金黄金黄的椅子坐着有多舒服。”

“当然比不上人的膝盖舒服。”

黑猫似乎还是不甘心,又道:“还有哪里不像?”

“哪儿都不像。头发,眼睛,衣服——还有你额头上的绷带。”

黑猫一听,恼火地把额头上的绷带扯掉了,接着就大步朝白衣人走去。

“伤好了?”

“我是灵猫,和你们常人不能比。”

“是吗?”白衣人觉得好笑,“那你还天天赖在我这将军府中作甚?这儿冷院高墙的,可比不上你江湖里逍遥快活——”

“你以为我我有多愿意?”黑猫愤愤道,似乎对自己这次受伤耿耿于怀,“也不知道你到底做了怎样天大的好事,这天下的灵气道行都围在你身边打转,怕不是要淹死人。我这儿呆了才一年有余,便可化形。要是放过这等好事,我可不白瞎了这双眼睛?”

“所以你是蹭我好处咯?那好,鱼一条一两银子,酒一坛五两,拿上来的钱还给你曾偷的那些人家”

“——死板。”

“无赖。”

那猫也不再与他争辩,兀自坐下喝酒,咕噜咕噜片刻,酒坛落在地上,就是空空一响。喝完酒,那化作人的猫一抹嘴巴,侧头看着坐在花下的白衣人,眼珠狡黠一转,笑道:“你在看我……你果真还是喜欢这张脸。”

那白衣人的面容在霞一般绚烂的花树下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嘴角带笑,微风徐徐:“喜欢。”

“哦?那你是喜欢我的这张,还是喜欢坐在金黄金椅子上的那张?”

白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去。那男人的黑影便重新化作一团黑雾,黑雾散去,又露出猫娇小可爱的形态来。黑猫轻轻一跳,便落入白衣人怀中。白衣人不惊不恼,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黑猫的脑袋,便听见怀中一阵阵惬意的咕噜声。

“你呀……”

那一声若有若无地叹息,在飘摇散去的花瓣间愈加黯淡。风吹起泥里的片片粉红,有那么一刹那,起居郎竟然觉得那都像是血染成的一般纷纷扬扬。

他惊得直起了腰,还想要继续看去,便见到远处一对极其相似的人影朝着白衣人跑来,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于是树下的人怀抱着黑猫,应声站起。

起居郎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喊一声:“安将军!”

那雪白的背影却忽地停住了。起居郎大惊,接着翻滚上来的狂喜,忍不住从圆门后跑出,伸手抓向那人衣袖。可是就是这么一抓,所有的幻影霎时破碎成片片花瓣,消散在夜色中。庭院又恢复了原来的枯败秋色。只有那女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唱,词已不是缠绵悱恻的情歌,而是击鼓鸣耳的悲怆:“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不我以归,忧心有忡……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起居郎呆立许久,扶着冰冷的石桌坐下,直到天明。




第二日天蒙蒙亮,起床的少年就被门口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的起居郎吓得惊叫一声。青年连忙闯进门,一瞅见两人形态,也甚是诧异。起居郎也不废话,把昨夜庭院幻境细细地讲了一番。

听罢后,少年是一脸惊奇,又摇头惋惜自己未能亲眼见到此番景象。反倒是青年眉头紧皱,轻声道:“果真如此。”

起居郎追问:“你可有什么发现?”

“昨日我们买瓜,见到一男童会使精妙幻术,想必并非寻常人。而后在万花楼,那抛手帕的女孩又生得一张与男童相似的面孔,唱的曲也正是你深夜听到的那句——金手里的鱼,绣的猫,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其余二人一听,觉得有理。一时间无数猜想涌上脑海,好一会儿,才听少年打破寂静:“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青年沉吟片刻,道:“你们依照计划去藏书房再去查查史料,我去城中寻找那男女童的踪迹。”看到两人脸上焦虑,他又解释,“莫怕,你们现在才刚刚摸到端倪,那妖猫决不会动你们。”

少年不依:“那你呢?万一那妖猫找上想要伤你——”

“我与前朝之事无关,它没理由伤我。”青年说,“我自有法子,你莫要担心……时间不等人,那妖猫也许筹备着杀下一个人。你们快快去罢。”

两人这才答应下来。早饭过后,少年便让家仆唤来马车,三人就在王爷府分手。

持刀青年站在台阶下略一思索,也没什么头绪,就抱着试探地想法往桥下那处瓜棚赶去。没想到过去一看,那男孩竟真的在;许多人围着瓜棚,好似都听说了昨日戏法之事,就来买个稀奇。

男孩抬头见着他,也不奇怪,好像是早已料到一般迎来:“是你。”

青年点头。

“昨日的瓜可好吃?”

“好吃,所以又来了。”

男孩笑了。青年细细地观察一番,眼前人的年龄不出十五,虽然身上蓝纹白衣破旧,可眼神清亮,面庞轮廓与常人有异。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不禁诧异道:“你是外邦人?”

那男孩瞧着他看,头上一缕翘起的头发微微晃荡。他有些讶异,但也并不恼,说:“大人再次光顾我这瓜棚,只是为了问我一介草民是哪里人?”

“那好,我问你,你和那妖猫有何关系?”

“什么猫?”

“在这天子脚下杀人的妖猫。”

男孩瞪圆了眼睛:“哎呀,这等妖魔鬼怪我可不认得!”

青年也不废话,作势要拔刀,把男孩吓得往后一缩,又连连道:“我是当真不认识什么妖猫!我连猫都没养过!”但他忽地一顿,拍手道,“不过,若是单单说猫——我还真记得一只。当年我和姐姐流落中土,被一位好心的大人带回府上做了家仆。大人家中,就有一只猫。”

青年瞪大了眼睛,立即问:“你家大人姓甚名谁?”

男孩却好像听不到这声问一般,兀自在嘈杂瓜棚旁陷入了过往的追忆:“——话又说来,也不像是大人养的,只说是原本城中喜欢捣乱作恶的一只野猫,被大人碰上。大人英明神武,吉人自有天相,猫也得折服!不过,嗨,那古话如何说的?絷维以伺,候其驯焉!呆了些许阵子,还是走了。”

青年皱起眉头:“走了?”

“是啊,走了。”男孩才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树倒猢狲散,国没了,城没了,家没了,又哪儿来的猫呢?”

青年这才浑身一颤,冷汗直流。猛地上前要抓住对方,却不想那男孩竟躲过了这一手,后退几步。于是青年紧握刀柄,怒道:“你是什么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男孩也不逃,只是静静地抬头望着他,稚嫩眼中竟浮现出一丝丝不符皮囊的沧桑悲凉。

“你是格县中人,”男孩缓缓道,“格县四面环山,山中产矿,矿道蜿蜒曲折。你打小就听父母讲述山中有鬼有妖的传说,所以才对鬼怪之事略知一二,不是么?”

青年心中震惊,双唇抿起,眼中怒火熊熊:“是又如何?”

可男孩却骤然收起了那副懵懂无知的神色,轻声道:“既是如此,我想与大人做一交易——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青年一愣:“你要做什么?”

男孩并不回答,而是一振双袖。霎时眼前光景绰绰,所有一切吵闹行人,瓜棚长桥——都像是骤然从视线中抽离,而远处一片青黛挤进这空白之中:袅袅白烟旋绕山峦,一条土路蜿蜒向上。几个脚夫提着货物进山,又有两三匹矮马驮着矿石走来。重山掩映间的村落,好像是天上神仙扯断的佛珠,掉进这山脉之中,也有了点点生气。

青年很快就回过神来,心知这是幻术。可看了片刻,他又有些迷茫,因为眼前这一切都是如此陌生而熟悉。宁静的村中行人三两,黄狗趴在树荫下晒太阳,嬉笑的孩童皮肤黝黑。天色渐晚,忽然阴云翻滚,狂风阵阵,打起了雷。雷劈了好几棵老树,燃起的火光很快就被雨水浇灭。树影摇晃,有鬼怪在山林间咆哮,像是怒吼,又像是恸哭。村中人无一不胆战,紧闭房门,告诫孩子:“山上来了鬼怪,最近莫要上山。”

“鬼怪不是被将军除去了吗?”小孩们在床榻间悄悄问,得到的却是大人止不住的叹息。

原来这偏远山区曾被流寇所扰,而官贼勾结,压迫山民多年。直到一位将军带兵路过此地,清正严明,为民除害,拔去了贪官污吏和山贼流寇。百姓感激,便编了许多故事歌谣传唱,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奇,以至于这坏蛋变成了鬼怪,将军被说成是天上将星投胎转世,斩妖除魔只为求得天下清平。小孩最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却不知道大人们背地里叹息——山外的生意人捎来将军故去的消息。

一夜过后,雨过天晴。人们便忘了那晚山中异象,而把个月后,有一山上砍柴的人忽然跌跌撞撞地回到村子,大喊说,自己在山中看见了将军的影子,白白的像是鬼。村长带着人上山探访,寻了很久,也没看到那所谓的将军鬼魂。这奇怪事儿本该就此了结,可个把月后,又有人说,在山上看到了将军,将军脚边还有一只黑猫。

猫通灵,黑猫尤为诡秘,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奇妙。后来县官都为了这谣言搜山三天三夜,可仍旧一无所获。官府随即明令禁止人们谈论此事,但隔三差五,仍有上山归来的人神神秘秘地说,自己看到了猫,看到了将军的影子。

而后又过了数十年,天下动荡,改朝换代。有一敌将攻占附近城池后,从一砍柴人口中听闻这故事,于是兴致大发,便领军前来探访。可村民们不知外面世事变迁,只看这些外人衣着奇异,行事野蛮,不愿相告。而听闻这些人又是为了寻找将军而来,更闭口不说一言一字。敌将大怒,搜山未果后放火烧山,村民奋起反抗,却终究是以卵击石,被杀的杀,烧的烧,安宁的村庄,终究是覆灭在了外人手里。

村中唯一幸免于难的,是一对跟着商队出游的新婚夫妇。月后回来,女子已有身孕,可父母兄长却已是尸体横陈天地,被鸟兽分食。夫妇抱头痛哭,不得不离去。待到孩子出世,他们便总是与孩子讲起这个故事。

那孩子正是如今的青年,过往如昙花一现,烟消云散。曾经的村落覆满杂草灌木,他站在葱郁树木掩映间,抬头望着不远处石头上的男孩,轻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眼中坚定,语气中已经没有愤怒,也看不出悲喜。男孩便抬手指向一处,青年看去,一个黑影在灌木中潜行,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紫色眼睛。他当即上前去追,踉跄地跑了不知多久,视线才豁然开朗——一处瀑布旁的陡峭山崖出现在眼前。

悬崖上头影影绰绰,无意中竟然有粉色花瓣落到他肩上——山间长年幽寒,不与山下气候相同,前头必有奇花开放。青年如此想到,于是两步并作一步,不多会儿,便重新捕捉前头那只黑猫的身影。

黑猫动作矫健,越过山石,跃上瀑布旁一出凭空伸展的天然平台。一株百年花树正层层盛放,随风飘落落英点点。而树下立着一个男人,剑眉星目,一身红衣被风微微吹起——他像是已经在这树下等待了许多个日夜,在目光触及远处黑猫时,唇边霎时染上繁花般柔和的笑意。

那黑猫愣了半响,随即低叫着跑向花下人影……可风吹花落,那人影骤然散去。只剩下花树摇曳,瀑布轰鸣,黑猫在纷扬花瓣中无助地低叫,张皇地追寻残影的气息。最后,慢慢地,连那黑猫的身影都不见了。

目睹了一切的青年往前走了几步,感受到那花瓣夹杂着风扑落在他脸上,细软芳香,一切都再真是不过。他一回头,发现树后有一洞口,那白衣男孩站在那里,用一双稚嫩又苍老的眼神望着他。

“那是什么?”青年问。

“这不过是留在此处的幻影。”男孩说,“幻影虽然不假,但却是执念成影,而影终究是虚空。”

青年未作答,反倒是望着那黑漆漆的山洞——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气从中传来,他当下有了几分猜想,于是便说:“你为我解答了疑惑,那么我自会帮你的忙。”

说罢,他便毫不疑迟地抬腿迈进那山洞中。




几里外的皇宫内院中,少年与起居郎正翻看泛黄书卷,身旁堆着各式各样的卷轴,竟有半人高。

关于安将军的记录洋洋散散,无非是大小军报,奏章之类的。起居郎看得认真,还时不时拧起眉头记下些字句,口中轻声低喃。而少年养尊处优多年,看了一会儿就无趣地掷书到一旁,用指尖捅了捅友人:“昨日提起的那场皇帝寿宴,是吗?”他顿了顿,又好奇,“前朝的皇帝寿宴是如何?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

起居郎答:“老侍女提那场寿宴,应当是在花萼相辉楼举办的。天伦二十二年,皇帝大赦天下,城门大开,万方宾客来朝,长安夜不眠——可谓是前朝覆灭前最后一场歌舞升平,天下太平的盛宴了。”

“花萼相辉楼?”少年听着耳熟,细想后说,“莫不是万寿殿后头那座已被弃用的那前朝宫楼?”

“正是。”起居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手摸索着从一旁的书堆中抽出本宗卷来,“这是当年出席寿宴的名单。找找看……将军……将军……有了,名字在这儿!”

少年连忙凑过来看,念着书卷上面的小字:“骠骑大将军安迷修携两名家仆——他还带了两个人呢!”这名单极长,少年细细地看了两行,就“呀”了一声,指着一处地方问起居郎:“这也有个姓安的人!”

起居郎并未显得惊讶,瞥了一眼就开口解释道:“‘安’本就是皇帝赐姓,寓意国泰民安。这人本是西域沙漠中一游牧民族的圣女,与前朝交好,名字繁复难写,皇帝便赐了姓。”

少年点了点头,又好奇说:“那这圣女,后来回去了吗?”

起居郎想了想:“史书未有记载。但我印象中,长安城中还留着她当年住过的府邸……”

少年立刻失了看书卷的心情,闹着好友同他一起去拜访拜访这圣女府邸,还美名曰:这二人都姓安,指不定关系很好,能找到写私人信件也说不定?起居郎笑好友满口胡言,但也被闹得没有办法,便揣了几本没看的卷轴,出宫寻那府邸去了。

有趣的是,那府邸虽说久未有人居住,却仍干净整洁。两人站在门口正纳闷,却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朝他们走来——不是他人,正是那日在花月楼里的紫袍女子。

少年长大了嘴巴,连着蹦出好几个字:“凯,凯,凯,凯莉——”可起居郎却习以为常地点头:“你有上这儿来了。”

“这倒是稀客。”女子脸上也露出几分讶异,轻轻拍了拍裙上衣褶,便请他们入宅。眼看她不似在花月楼中那般轻佻泼辣,少年更觉得浑身不对劲,还不等女子背过身去,他就急不可耐地抓住起居郎的衣袖,问道缘由。

起居郎便同他解释。原来这与他们交好的花月楼楼主,也曾是西域人,名字中皆带一个“莉”字。不过女子自幼离乡,早已习惯此处的生活,身上也不沾染异乡人的气息。只是她偶尔回想起幼时梦中的大漠孤烟,驼铃清脆,就回到这处被弃置的宅邸中,摸一摸家乡的物件,好似还能一窥过去的辉煌。

女子带他们入厅堂,后才问:“到这里所为何事?”

起居郎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语句中颇有些无奈。“……你借我一个看书的房间即可,”他掏出那些没看完的书卷,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读。可对面的女子听完了这故事,觉得有趣的很,又多盘问了几句,少年都一一回答,尤其说了说这圣女与将军的姓氏趣闻。听到此处,女子连连点头,又忽道:“你这么一说,我便想起了:这后院书房中藏有当年圣女来长安后执笔记录的生活见闻,只因为巨细无遗,实在无趣,我就没细细去看——若你们对那时的皇帝寿宴感兴趣,而圣女又恰好参加了的话,想必你们能从中找到些许端倪。”

这消息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两人惊喜万分,连忙谢过女子,便拉着她往书房走去。那小小的书房虽然普通,但也干净整洁,女子很快便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打开后拿出里面的卷轴。

翻看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如愿找到了那记载当年盛世寿宴的章节。女子依靠榻上,起居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书卷,而少年指着那一笔一划,略显稚嫩的笔迹,轻声念出最上头写下的第一句话:“我未曾懂人心——”



我未曾懂人心。十多年前如此,现在如此,想必今后也是如此。但不懂,不代表不记得,不明白;有那么一刻,我还是明白的。这大抵就是旁观者的好处,看到了身处诡秘命运之中人们那一刻的心思——他们懂,这天下便也懂了,以至于我、他、亦或者是后来人,懂不懂都变得不重要了。

皇帝圣明,天下众人皆是他的骨肉子民,寿宴那日大开城门,迎四方之宾客。我就是其中之一。进宫的路上,我亲眼瞧见多年前人们便在大漠边缘传唱中土的繁华景象: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年四季各不同的花朵,还有穿着星星般衣裳的人们。他们笑着,唱着,手挽着手,像是漂亮的蛾子一般扑向彻夜通明的皇宫。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那么璀璨的灯火,不得不抓着我女侍的手,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就吃吃地笑,胖胖的一个女孩,今夜打扮得像是富家小姐一般明艳:“小姐,这哪是做梦呀?”她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声快马嘶鸣,她回头一看,大喜道:“小姐快看!是将军的马!”

人群刹时爆发出一阵喧闹,而那白马匹如踏云梯,眨眼便跑出了很远,我只看到那马上一团好似正熊熊燃烧的火红,和天边的晚霞一般好看。我问女侍:“什么将军?”

“就是安将军啊!”女侍大字不识几个,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急急地同我解释。我觉得好笑,但不多会儿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随着人流一起进宫。

那已是深秋,天早早就黑了,宫路上点起长长的一串红绸灯笼。花车和歌伎们嬉笑着从客人身边经过,抛洒下无数香气萦绕的金箔。小女侍喘着气拉着我往前冲,直到花萼相辉楼前——只见那楼中一片漆黑,竟然连灯都未点一盏。

我心有疑虑,刚想出口询问,就看到那楼中正中的汉白玉池子忽地盛开出朵朵金色芙蓉,照亮厅堂。而芙蓉忽地散去,淅淅沥沥的水从池底涌出来,送来阵阵醇厚酒香。一对红鲤于酒池之中腾空而起,幻化成一男一女——女子眼波流转,拉开手中长弓,射向空中皎洁明月。月碎,坠下来无数璀璨流火,转瞬间将阁楼映照得灯火通明。男子凌空揽住女子细腰,同时双袖一甩,便有无数花瓣从袖口出散落,落地后个个变为妖娆妩媚的舞女。丝竹声起,舞女长袖翻飞,裙摆飞转绽开朵朵粉莲。客人无一不目瞪口呆,而我那女侍更是长大了嘴巴,活像是个痴傻。

但我是知道这其中道理的,那是幻术,少数西域人会变这样的戏法谋生。那空中的一男一女此刻再次变幻形状,成了两只白鹤,扇翅间落下仙羽片片。这边舞女们拉着客人走进楼阁,一时间欢声笑语无数,人人脸上都被金的光与红的酒染成了喜庆的色泽。我也同小女侍一起兴趣盎然地靠近那落在酒池旁的白鹤,可伸出手去,那白鹤就不耐地拍了下翅膀,惹得几个姑娘惊叫起来,把手里的酒杯都扔到了池子里。

定下心神再看,白鹤不见了,站在眼前的竟是一对不过十三四岁的孩童了。他们见人吃惊的神色,就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大笑着跑远了。

他们也没跑多远,人群中伸出一双手轻轻地拦住了他们;那双手骨节分明,劲瘦如松,带着武人的慷锵,却又如白玉般莹莹好看。可惜右拇指下一道伤痕破坏了这美感。我一抬头,又是一团血红入眼。身旁几个女孩脱口而出:“将军!”

——那是一个背脊挺直,如撑天地的男人。他一身金甲未脱,腰间别着两把青锋,红色的披肩随着前行在汉白玉石的地板上拖曳出小小的波浪。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朝那对孩童说了些什么,指尖无奈轻点对方鼻尖。那对顽童这才收敛了神色,乖巧的低下头来。

我见到两侧的人群都纷纷退开,为男人让出道路,这才知这人官阶显赫。一个太监上前来,轻声对男人说:“将军,皇上有请。”

那人微微点头,回过头又叮嘱了身后那对孩童。这时,我才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西域与长安跋山涉水千万里,我自是阅人无数。可那男人面目俊朗如皓月,垂目也难掩气息高凛,绝非空有皮囊的庸俗之物;他好似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便隔着人群望来,霎时便如宝剑出鞘,闪过一丝逼人寒意。我浑身震颤,下意识便屈膝行礼,心里知道——他定是认出了我的外邦人身份。片刻后,那寒意消退,他歉意地朝我笑笑,转身跟着那太监走了。

他往上走,不远处便是身着龙袍的皇帝,依靠在金黄椅子上,垂望着眼下的歌舞升平。

我先前来长安,就见过皇帝一两次。听闻他公正严明,年纪虽轻,却自有其威仪气度。可我在跪了一地的臣子宫娥中抬头一望,看到一人端坐在大殿之上,好似上头画着玄龙金乌的房檐和广阔天下一同沉沉地压在那肩膀上。身为天子,虽背靠天地,但天地却空空荡荡;然后那天子伸出手去,像是想抓些什么握在手里——手放在了穿着红衣金甲的肩膀上,收紧了,握紧了。

皇帝问:“朕送你的东西,你可还喜欢?”

将军道:“皇恩浩荡,末将感恩戴德。”

“既然喜欢,为何不穿来?”

“武将行军不脱铠甲;且白衣颜色素淡易脏,战场上红衣扎眼——这些陛下都是曾经警告过末将的,末将谨记在心。”

皇帝便不说话了,将将军晾在一侧,继续看寿宴。宾客个个上前送礼,檀香珍珠盒子从酒池旁一直排到了门口外。太监拖长了声音报贺礼,几个穿戴精美的姑娘也胆大地上前看一看,盒子里装的是怎样的美玉与玛瑙。看到一半,皇帝倦了,起身挥袖,朝着后花园走去。太监报名的声音也没停,底下跪着的人也不敢抬头,人群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了主角的离场,便悄悄地捻起裙摆,朝着层叠蜿蜒的亭台后的二人走去

深秋的花儿早已凋谢,只有金菊在萧萧落木下仓皇盛开,落下的细长花瓣掉在池塘里,引起一圈沉沉的涟漪。

皇帝负手而立,对着身后三步外的将军说:“朕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末将也知道陛下想要说什么。”将军道。

皇帝忽然厉声呵斥:“哦?那你倒是说说看,朕是要同你说什么?猜错了,便是妄自揣测圣意,你这脑袋也不用要了!”

将军当即跪下,轻声道:“陛下想要末将走。”

皇帝不语,将军跪在冷冰冰的青砖上,继续说:“末将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余,未到赐衣归田的年纪。若末将走了,只怕敌人扣关,朝中无人。”

皇帝望着那波澜不惊的死潭,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安迷修,你好大的胆子。”

而将军又道:“陛下息怒。末将明白的事儿,陛下也应该明白——末将活着一天,这战事就多打一天,天下也不会太平。”

一时无人言语,只听见楼中传来欢声笑语,丝竹阵阵;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存着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藏身于红柱后,听见心怦怦直跳,耳侧如击鼓般轰鸣作响。片刻后,一个太监自楼中匆匆而来,在君王耳前细语两三句。太监退下后,将军还在地上跪着;头低垂,背却倔强地挺直。

皇帝又忽地软了下来,道:“你当年总穿白衣,朕在太子殿中远远一望,就能找到你的影子。朕问你为何,你告诉朕,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江湖侠士,都是这般模样。”

将军的头垂着未作答,而皇帝又笑,笑里空空荡荡:“最近时常忆起旧事,可全都面目面糊,太过遥远……现在看来,朕所求过的、留过的,也不过是大梦一场。”

于是将军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泥中,皇帝从他眼前踏过,决绝好似不再看他一眼。可将军却猛地抬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陛下!”

皇帝步伐微顿,没有回头,淡淡说了声:“去吧。”

将军一愣,脸上带着欣喜和惶恐,再次俯下身去:“末将领命。”

——我不懂。我用手指紧紧按着胸口,阻止自己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呐喊。我不懂他为何装作听不懂,我不懂他为何能够能冷下心肠,从对方身旁走开;幼时篝火旁,老人说:情深莫辜负。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辜负深情如斯?我踉踉跄跄地随着帝王的脚步回到灯火璀璨的花萼相辉楼中,人们的笑脸如旧,歌舞不曾停歇。皇帝回到龙椅上从容坐下,垂眼又看起了这太平盛世——好像能永远,永远这么看下去,没个头似的。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悠悠地走上前来,行礼后轻声地交与了三两句。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弥漫着悲切和苦痛,那是唯一与这寿宴不符的东西。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得到了某些预示,那跪在后花园里的将军,这老臣,这舞伎和会幻术的孩童,这歌舞升平、盛世太平——已然到了尾声。

寿宴后不久,皇帝就下诏说,天下战乱已久,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因而筹备和谈事,愿解前嫌通商贸,换十年太平。短短三个月后,我在长安听闻将军起兵谋反。

素闻将军用兵如神,这传闻中的三万大军到了天子眼皮底下五百里,才有人慌慌张张来报。长安城中大乱,人心惶惶,我的女侍劝我:“小姐,你快跑吧!你是异邦人,要是将军进来,那你肯定性命不保!”

我笑着问她:“有人造反,你不担心自己的命,反而担心我的?”

女侍就笑:“小姐说笑了。将军是万万不会动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性命的。若不是他,我们许多人也活不到现在,早被抓走卖做奴隶了。将军便是将军,我们都信他,他定是有道理的!”

我心中微微一动,脑海中思绪万千,脱口便说:“照你这么说,他若在一天——”

女侍顺口便接:“这国就在一天!”

我忽然有些懂了。在屋子里踌躇几日是否要离城,却很快听闻当今圣上料事如神,事先让金吾卫李上将持军符搬援兵,城门外三万逆贼不日落败。

满城哗然,有人喜有人忧。而皇帝念在骠骑大将军军功赫赫,便赐毒酒一杯,照官阶厚葬。消息一传开,我那小侍女一反平常天真模样,变卖全部家当,买通了一个宫女,混进了送旨队伍——我也借此有机会能跟着他们的队伍出了城。

那队人马和送葬人似的,为首的老太监打着颤,一路上都在念叨:“没人愿……去宣读这样的罪名……皇上,皇上啊……没有人!”

城外不远的小山岗外,就是将军的帐篷。金吾卫守在外面,太监进去宣读了旨意。我又看到了那对孩童,不似那日宴会上的兴高采烈,而是穿着一身素淡的家仆衣裳,哭着扒在帐篷外不愿走,金吾卫拿他们没有办法,就只好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那对孩童就和带着毒酒的侍卫一起进去了。

我看不到,也听得不清晰。风呜呜的刮过山丘,仿佛夹杂着军中起伏不停的呜咽。我迷迷茫茫地站着,忽然清晰地听见帐篷内传来一声玉杯落地的脆响。我猛的抬头,一旁女侍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将军死了。我没亲眼所见,但我知道,他确实死了。

这事本应当就这么结束,我等着他们抬出将军的尸体。可霎时间阴云翻滚,风雨大作,帐篷里的灯全都灭了。众人惊慌呼喊,里屋的太监捏着嗓子大叫:“来人,来人呐!”

一道黑色的妖风刮过,帐篷前的帘子骤然卷起,窜出一道红黑的影子。天空炸开一道惊雷,我也是在那个片刻看到了,来人是——



“一只黑猫。”少年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完全不似开始那般趣味盎然。书卷白纸黑字,读起来触目惊心,他仓皇地回头望向好友,嘴唇颤抖:“……这,这——”

起居郎呆坐半响,然后像是疯了似的扑向自己带来的那几卷书。他哗啦哗啦地猛翻开几页,对着一一看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少年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的是国库与军饷收支。

起居郎看到一半,愤愤将书卷掷向窗户。他站起来,好像满腔忧愤无处发泄,最后看到还愣着神的少年,便一把拉起,说:“走!”

少年未曾开口,女子就问:“去哪儿?”

“去花萼相辉楼!”起居郎满脸怒色,“我不信,我不信!若是这记录是真的,我……走,金,我们现在就去!”

少年虽然困惑,却没空说话、二人出门时天色阴暗,怕是要下雨。等到他们到皇宫的时候,狂风猛烈摇摆枝叶,本不剩下几个的枯叶也黯然飘落。废弃的后花园中那栋木楼,在乌云的衬托下,更显阴森恐怖。

他们快步走上遍布青苔的台阶,只见那写着“花萼相辉”的台匾都掉落在地,覆上灰尘,连边上镶的那些金箔也都被风吹雨打而消磨殆尽。

迈进楼中,他们一眼就看到那只妖猫盘踞在高台上,好似早已等候多时。不过这一次,两人心中少了一分惧色,多了一分悲凉。

“只有你们来了。”妖猫摇了摇尾巴,淡淡道,“事到如此,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起居郎却没有同它说话,只是急急地往前跑了两步,走入那脏兮兮的酒池之中。在灰尘的枝叶下,他摸索片刻,掏出了一只酒杯。他望着手里那黯淡的玉石酒杯,目光涌动,几欲落泪。半响,他才颤抖地问:“你把将军……带到了哪里?”

“百年前,我曾听闻西南山脉中有寒洞,其中有寒石,能够保持尸体不腐。我花了些时日找到了。”妖猫舔了舔爪子,嗤笑道,“只不过苦了那山脚下的村庄。”

二人似懂非懂,起居郎又问:“既然你如此重视他,又为何不阻止他?”

“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妖猫一双紫瞳死死地盯着起居郎,“他以为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他没有脑子,但我有!我只是——”

——它甚至还在争执中抓伤了对方。那双握剑的手上多了道细细的血痕,横跨拇指下的皮肤。白布裹了两层,却久未愈合。它有些惊慌,可男人却并无责怪他的意思,又解释:“本来伴君如伴虎,你在外逍遥惯了,又怎地明白?。”

而它心想:笑话!那皇帝手中就你这么一把剑,带在身边割手,放在远处又恐被人拿走,赐白衣于你让你解甲归田,你却断然拒绝。如今他堂而皇之地下诏说与外族和谈,心中不知是打着什么算盘!

可它小看了那个皇帝,也小看了将军。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起兵。”妖猫忽地又平静了下来,“他骗了我。”

原来那些借口练兵而调来的精兵并不是要遣送去边疆,原来那日他笑意盈盈地从将军府院中的树下埋着的酒坛子挖出来,也并不是只是同他赔礼道歉。妖猫爱酒,而那坛装在灰突突坛子里的酒,却让它一醉不起,朦朦胧胧中还见那人白衣浅笑,笑它醉后憨态可掬。它就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拍男人的手,可爪子却穿过白色的衣角,重重地落到地上——只听哐当一声,那酒坛碎了,它骤然惊醒,环顾四周,从身上滑落下一袭冰冷的白衣。周围是杂草丛生,花树枯萎,将军府中早已人去楼空。

原来这只是一场幻影。

它跃出庭院,却看到一位老家仆坐在台阶上抽噎。有送葬的队伍经过门口,抛下纷扬的白纸,落在它脚边,像是当年那些粉色的花瓣一样。它一路狂奔,但到达长安时也已太迟。

“你——”起居郎攥紧了手里的玉杯,几乎要将其捏碎,“你在意他。”

妖猫从台上跃下,在酒池的边缘来回走动,望向二人的目光既有轻蔑,也有不耐。起居郎想,人要如何去猜透一只猫的想法?猫不似狗,无情,也不留念,孑然一身看过绿水青山,烟波浩渺;上有鲲鹏,下有蓬莱。斗转星移,大道无情,生别离,死爱恨,它眨眼又看一次轮回。

那人曾笑:“你倒是自由自在,让人羡慕。”

猫想:这又有什么稀奇,你要想看,往后还有许多。

可现在谁人都知,从今以后,再没有往后。那装着鸠酒的玉樽落地,发出空空的响。

起居郎怔怔不语,少年却懵懂道:“我们知晓你心,但你……你不该杀人——这也不是将军希望你做的!”

“你说知晓——你知晓什么?”妖猫大笑出声,“我曾是九百年修行的灵猫,再熬过百年便可一脚仙门,而如今我杀人如麻,已然忤逆天道,眼前只剩一条死路——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少年一听,又急又惑,情急之下不知想起了谁,咬咬牙喊道:“可将军已经故去,你再做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和人不一样,还能活那么久,还会遇到许多人。所以——你,你也末要不舍了!”

妖猫像是听见了句笑话,想笑,却又顿住。少年说得不错,它还能再活许久,人不过蝼蚁,朝代更迭,恐怕再过些时日,连那人用兵如神的传说都形神俱灭,只剩下史书上的几行字,干枯无力。是,说的不错。它回想往昔,这九百个春秋……一切都山水快活都是模糊面目,过眼烟云,只有一点点还清晰地记着:那人身上温热,白衣缀满樱粉花香。手指轻轻落在它的耳侧,又轻又长地叹了一声:“你呀……”

它过去常常想起这句话;在寒洞里,在雨夜里,在睡梦中,在杀人时。那点柔柔淡淡的尾音散了,在它心里留下一点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蚀透它心脏,燃烧它魂魄,时时刻刻将它掷于烈火中炙烤——它怨,它恨!那红袍在帐篷里铺洒好似一滩血迹,从那一刻起,它就恨透了这无情世间。

“小王爷,我知道他死了。五十年,我整整守了他五十年,每个夜里我都能看见花前月下,把酒言欢。”妖猫凄厉地大笑,“但醒来后方知,这都不过是大梦一场!——你说我不舍,我如何不舍?他已经死了!好,好……那我便让那些受了他恩的白眼狼——个个不得好死!”

说罢,它猛地跃起,利爪直直刺向少年的咽喉。起居郎大惊失色,想要回身救人却已太晚,只能望见少年脸庞定格在震惊。

“金!”他大叫,却看到眼前一道白光掠过,耳边铮铮一声铁响,妖猫竟被挡回去,落在地上。起居郎瞪大了眼睛,却忽然发觉,楼中这荒芜景色不知何时已被烟花三月的柳絮和水烟所覆盖——一切残枝败叶都远了,烟雨朦胧的石板路上,一个白色的影子渐渐清晰,斥责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早就听闻此地有猫妖作乱,偷鱼喝酒,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那妖猫此刻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郎一米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望着那影子。起居郎心中还未有些分寸,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敬那男人:“鱼不吃就死,酒不喝就坏,我这是替天行道,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白色影子还提着两柄长剑,现在却哭笑不得:“你做这偷鸡摸狗之事,曾能说什么替天行道?我今天才知,猪的皮厚,原来猫的也不差。”

“我的皮厚不厚不知道,挡你的剑绰绰有余。”声音嗤笑一声,“天都不管我,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是朝廷官员,替百姓做事。你扰了寻常人家,我自然要来找你。”

“将军说笑了——你操心天下都来不及,又管我一只猫做什么事?”

而那人坦荡便答:“我所到之处,便是天下。”

春风拂过,柳絮似雪纷纷扬扬,世界浸透在一片无边无尽的白中。而后忽地听闻喝彩之声,嘈杂之声,钟鼓琴瑟之声——起居郎后退一步,再次睁眼看去,花萼相辉楼竟然又回来了!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双鱼从酒池腾空而起,精致妆容的舞伎从他身边笑着滑过,纷飞裙摆绽开盛世雍容。

他一回头便看到完好无损的少年站在酒池那一侧,无所适从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朝好友跑去,却听身旁几个女子惊叫了一声;一只玉石酒杯掉落酒池,发出叮咚一声。一双白鹤拍动翅膀,飞向一个红色的背影。欢乐的人群纷纷退让,为来人让出一条路来。

少年这时挤过来,和起居郎站一同站在这宴会的人群之中——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轻微,双眼大睁而刺痛,但每一幅景色,每一点声音,他们都不想要错过。

那红衣的将军走过来,最终在妖猫的面前停下。

“雷狮。”

妖猫抬起头望着他,紫色的眼睛中涌动着金色的光点。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而后爪子轻轻触碰那衣角。

它什么都没有说,而所有的灯火,舞伎,宾客和红衣将军都在瞬间枯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唯一剩下的是那对白鹤化作的双生童子,睁着稚嫩的双眼,平静望着眼前的妖猫。

他们是这场幻术的施术者。少年也在同时讶异地叫了一声,因为他认出来了:其中的男孩,是那日桥底下买瓜的人。而女孩,则是万花楼抛帕的小姑娘。

妖猫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其实,我此番来长安,最想杀的人就是你们二人。”

“我们知道。”男孩回答。

“那你们又为何着急送死?”

“并不是来送死,”女孩答,“而是了结一段往事。”

说罢,破败的楼门中迈进来一个人,面色清冷,头发和衣物被雨水打湿,背后别着一把刀——那正是久未谋面的青年。少年满脸喜色,喊道:“格瑞!”可跑了两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青年怀里抱了一团朦胧雪白,好似山间雾气的东西。他还未看清,就被一阵狂风掀起,连着翻了两个跟头,撞在了一根柱子上。

他晕晕乎乎地扶着地爬起来,听见妖猫怒吼声如楼外响雷,在他耳边炸开:“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起居郎也跟他一样撞到了柱子上,除了衣衫不整外倒没有别的伤。只是不远处那对孩童和青年就惨了许多:像是破布似的倒在地上,微微地渗出点血色。少年当即跳起来,朝着青年扑去,却被起居郎死死拉住。

“你去又有什么用!”

“可是——!”

少年急红了眼,震惊地那妖猫在他们眼前化形为人,冲上前去抱住那朦胧的雾气——白衣如雾,那是个人。从少年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白袖中露出的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手上绕着白布;乍一眼看去,分不清哪儿是皮肤,哪儿是布。

“——你还不明白吗?”不远处的男孩颤颤巍巍地抬起半身,抹去嘴角的一点血,低声道,“他早就不是那个皮囊许久了,而你——你的执念,你的恨和怨,不过和我们所制造的幻影一样,皆为枉然。”

妖猫只是收紧了手,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风雨中唯一的浮木,什么也顾不上了:“你又如何管得了我,又有何脸面指责我?!他养了你们十年,你们却能够弃他于不顾!这皇帝该死,你们也该死——”

话没说完,那妖猫抬起手,似是又要去杀那孩童。

“够了!”

忽然,一声意外的呵斥炸随着滚滚雷声在空荡的楼中炸开。少年万分惊讶地抬起脸,却看到是自己的好友——不知何时松开了阻拦他的手,站出一步,却是满脸苍白,面露痛色。

“紫堂……”

起居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此刻在这儿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团雪白上。他终于明白——那些真实艰难地滚在他舌喉上,每一次吞咽呼吸,都痛如刀割。

“方才……我看过当年圣女的手记和军饷国库记录。”起居郎一字一字道,“前朝覆灭非一夕一朝造就,而是几代皇帝昏庸,挥霍无度。这点天下人皆知。而大家不知的是,其实前朝国库早已亏空,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摇摇欲坠,纵然那年轻皇帝励精图治,却已是无力回天。”

与此同时,边疆外敌侵略不断,战火燃烧的不光是壮丁性命,还有百姓口粮。若战乱连绵不断,只能苛政重税以充军饷,国将从内而亡。

起居郎大声道:“——皇帝清楚,将军也清楚!若不能暴露国库空虚,也不能继续战争,就只能求和。而将军……将军赫赫威名,百战百胜,早已是国家和王朝安定的象征。若让他委屈求和,只会招致天下不满;而任其归田,会引来皇帝猜忌忠臣的谣言——”

那圣女懂,也不懂。她懂,因为她明白那盛世王朝,不过是摇摇欲坠地维系于一人之上;她不懂,是因为性情天真赤诚,却不知儿女情长,又如何盖过国难当头。

“将军根本没有带三万人围困长安!史书中白字黑纸写着,镇守长安的金吾卫区区两千,附近三城能调来的守备军至多不过一万——所以将军才行兵迅速,也败得迅速。”起居郎声音颤抖,近似泣语,“……妖猫,你活了这么多年,也在这天子藏书室走过,知情者口中问过——你应当明白、你早就明白!将军他不是冤死,也不是被陛下赐死;他是自愿赴死——为天下,为百姓的十年太平而死啊!”

语落惊雷,昏暗的楼中霎时被白光照亮,又重新归服昏暗。狂风穿堂而过,如声声呜咽;那妖猫不语,只是手微微一顿,又垂下,轻轻为怀中人摘去发上一粒尘埃。

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孩此刻颤悠悠地站起,一手拉着弟弟的手,轻声对妖猫说道:“你杀人覆道,咎由自取……可如今执政者还算贤明,养民生息,海清河晏。你诅咒皇室,只会引来动荡不安,这断不是将军所愿,所以,我们才出手阻止。”

男孩接着问:“妖猫,你可懂得?”

妖猫仍未作答,只是垂着头。他怀中人故去五十年,仍然面色如初,好似下一秒便能睁开眼睛。它未曾诉说的是,那短短的时光里,它寻过传说里的复活药,却屡次成空;寒洞中它时常冻醒,从未想过过去转瞬即逝的光阴,到了现在却如此近似煎熬。

时间不能逆流,死者不能复生……大道无情。它明白,它确实明白。

——只是情深难解,痛彻心扉,它宁愿空守着那永不凋谢的花树,活在无人点破的谎言和梦境中,十年又十年。

“你呀……”

那句叹息又模糊地响起来了。妖猫俯下身去,抱紧了那冰冷的身体。一滴泪从紧闭眼角滑下,打湿了雪白的衣襟。

谁都没有做声,只能听见楼外雷声密集,震耳欲聋。少年被一道刺耳白光吓得捂住耳朵,却忽地被人捉住手腕。回头一看,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青年。

青年面色苍白,却很精神。他抬头望了一眼门外,说:“走。”

少年不解:“走?”

“那妖猫背弃天道,雷劫将至——这里太危险了。”青年死死地拧起眉头,对起居郎说,“你也走,离这儿越远越好。”

“可是——”

话未说完,一道惊雷劈在楼上。雷声使三人耳朵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一些瓦片雕饰坠下,被劈处燃起了阵阵火光。少年回过神后,立刻就朝妖猫望去。可被青年死死抓住——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觉得身体一轻,下一刻便同另外二人一起被扔出了楼外。

第二道叱咤天威的在此刻雷霆降下,火光更甚,几处柱子坍塌下埋住了楼口。少年和起居郎刚起身,抬眼看到那对孩童落在眼前,似是要阻拦他们,微微抬起了双臂。

少年眼眶还有些红,厉声质问道:“那妖猫虽然有罪在先,但有情有义——你们就打算这么看着它去死?!”

二人轻轻摇头。

青年伸手拉住少年:“不要难为他们。”

“可是——”

“五十年前,他们就已经是这般孩童模样。既然是人而非妖,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青年淡淡地说,“要不就是幻术;要不就是两缕幽魂,只剩下残念。”

孩童听后,不恼怒,反倒相视一笑。女孩道:“将军早就嘱托我们,幻术虽美,可人的一生更真。这盛世太平,他看不到的,享受不到的,我们代他去看、去守便是。”而后,男孩朝三人拘礼:“我们姐弟二人在此谢过三位。”

说罢,二人化作两只白鹤,冲天而上,眨眼便在闪电中消失了踪迹。

雷声阵阵,火势越大,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整个花萼相辉楼便淹没在熊熊火海之中。远处传来走水的嘈杂人声,金吾卫匆匆赶到,却被不停歇的惊雷止住,不敢近身。几位眼尖地望见少年和起居郎,急忙护着人退下。

少年一边走,一边却还不忍心地回头望,好似能在火海中望见那妖猫与将军的影子。但是火光熊熊,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他这一眼,成了最后一眼。




妖猫杀人之事很快就被忘记了,代替它流传的趣事,是前朝那花萼相辉楼忽然于七七四十二道天雷中焚毁,却无一伤亡,又出祥云异样,甚为诡奇。七日后,病床上的太子忽然痊愈,举办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并赐年号为安平。

新帝清明,于是这事儿就被老百姓传成了什么天道庇佑。大多数人都不信,但说来也怪,此后约有十年,国家风调雨顺,未有大灾。

这些日子,长安城最热闹的事儿,就是那名满天下的福满楼迎来了新的说书人。那人年纪不大,却快言快语,一咕噜全都是奇闻异事,常常引得是宾客满座。

一位大步走在繁闹街道上穿着绣玄纹白锦袍的公子哥儿就是慕名而来。他兴冲冲地拉着好友走进酒楼,大手一挥,要了个雅座。刚落座一会儿,才发现台商人说的不是如今朝堂异闻,却道江湖轶事。

他问友人:为何?

友人答曰:天下安定,朝中无事,自然说不好故事。江湖刀光剑影,行侠仗义,可要有趣得多呀!

听罢少年连连称是,喊来店小二上了三杯酒几碟吃食,津津有味地听起了今日故事。

那年轻说书人生得是一张读书人斯文相貌,可快板一响,面色百变,唾沫横飞。他先说:万花楼楼主千娇百媚,性格泼辣,却与一面若冰霜的女侠客交好;而后又道,从西南小城中赶考学子赴长安,却在夜中见湖边白鹤鸣啼唱曲,结果第二日就金榜题名;最后是那天下第一的白衣剑客前些日子在江南又赢一场,按规定,输者要给一坛酒、三条鱼,全都给剑客身边的那只小黑猫。三个故事下来,坐下人无一不是听得津津有味,掷钱豪爽,不停大叫:再来一个!

待迈出酒楼,天色已晚,晚霞红遍十里。少年心满意足,问友人,今日听说书,可有什么收获?

有,自是有的。

说来听听。

江湖传奇听起来好玩儿,但还是比不上我那手头写的传奇话本有意思。

哦?是哪本?

名字我刚想好——就叫《妖猫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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