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雷安】抹茶甜甜圈

本子完售后补档放出!

 给水星的……年下养父子设定,大学生雷X刑警安。15岁的年龄差。

没有过激背德。流水账。琐碎的日常生活。

老样子ooc警告。





致那些伟大的平凡人。







雷狮是在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街边的冷风把他吹了个清醒,连带着KTV那股黏在衣服上盘桓不去的烟味都好似散了一些。他把装着面包和薯片的袋子往兜里一塞,准备打车直接往高铁站去。没想到手机这时却在口袋里作响,他一看到上面的来电人姓名,就低头让已经停在跟前的出租车开走。

“安迷修?”

他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惊讶。一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揣进兜里,顺着漆黑的巷子往回走。电话那头传来喧杂的声响,雷狮猛地皱起眉头,问道:“你在哪儿?”

那人口齿不清地回答着,虽然听不清楚,可雷狮猜测,无非就是些同事聚会的餐馆或者酒吧。他记着那些地方,就好像记着学校里的饭堂一样清楚。然后那人继续用一种混乱又急促语气问他,内容也毫不新奇:你在哪儿?吃完饭没?天很冷多穿点衣服,然后去便利店打包点吃的免得半夜饿醒。赶紧打上车,误了高铁就买不到票了。钱不够的花待会儿再给你微信打,你想要多少?——碎碎话语中的那点儿醉意简直要随着电话背景里震耳欲聋的叫喊和歌声流出来。

于是雷狮停住了脚步;寒风吹进他脖子里,带起一阵抖。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那个醉醺醺的样子,他名义上的养父——为了一桩电子诈骗案忙得脚不离地两个月,连他放假抽空回家一天都没空来看他,现在却在警局的酒宴上喝得烂醉,打电话来关心关心自己的养子;好像几个月前自己的表白完全无损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关系。

按理来说他应该生气,但雷狮简直对此习以为常,只是不耐烦地又追问了一句:“你到底在哪儿?”




现在想起来,十多年前雷狮被收养这件事,活像是个没有上下文的突兀片段。

——一场灾难般案件的幸存者,剩下的亲属也全都失联;当时身高堪堪与警局办公桌持平的小雷狮称得上是十足的不幸,但他可没法子理解来往人们投向他的同情眼神。孩子总是意外地能接受死亡,就像丢失的玩具,或者失利的游戏。他坐在凳子上,等着随便一个谁来把他带走——肚子的饥饿令他难受,办公室又热得发闷。渗出的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用手揉了揉,再一抬头,却看到一个陌生人蹲在他跟前。

他不认识这个人,却认得他身上的警服,那跟把他从黑洞洞的房子里抱出来的人是一样的。

“你饿不饿?”那人问他,眼睛轻轻一眨,像是甜甜圈上一圈甜蜜脆亮的抹茶。

雷狮用揉得发红的眼睛盯着男人看,抹茶甜甜圈使他愈加饥饿,所以他理所应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吃完了男人办公桌上的一个面包,喝完了对方杯子里的热茶,还有几个玻璃纸包装的糖果和两个橘子。之后天色黯淡下去,对方带着他去隔壁的面馆吃了一碗拉面,晚上睡觉之前又允许他吃了一块巧克力和一杯热牛奶。那一天在暖和的被窝中结束,他连男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肚子撑得一时难以入眠。

后来——后来他就留下了。如今雷狮已经无从寻觅过于遥远的幼时记忆,自然也无法得知在那一段时间里,那个即将成为他养父的男人是如何挣扎纠结,最终决定让自己的余生被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改变——又是如何只身奋战,据理力争,终于使他摆脱了进孤儿院的命运……对于年仅十岁雷狮来说,那个叫做安迷修的男人暖乎乎、香喷喷,是面包、糖果和热牛奶;是牵着手带他离开闷热办公室的陌生人,却不是一个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盖世英雄。




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雷狮站在街口又吹了几分钟冷风。可那头安迷修的话还是说得支吾不清,最后同事接过了电话,拍着胸脯保证马上就把醉鬼安全送回家。

雷狮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知道现在再去高铁站还来得及。可他当即决定回家找安迷修。

回家的路他熟悉得很,就算上了大学后难得回一次,路两旁的店铺也换了又换,他也清楚记着那些楼后面弯弯曲曲的小路、晒被子的栏杆和邻居种大蒜的草坪——当初刚跟着安迷修过日子没多久,他就开始背着书包自己上下学了。因为安迷修出警工作忙得很,上下班根本没有个定数,他要是等着人来接,恐怕就只能蹲在那儿和门卫大叔唠嗑了。他总是等不下去,肚子饿得厉害,便自个儿往回走。

眼看着别的小伙伴陆陆续续被人家家长接走,他要说没意见那肯定是假的。可他似乎又少了一分那种哭爹喊娘的正常十岁小孩的反应——当初刚和安迷修住了两个月不到,放学后他就自个背着书包,趁着老师不注意来了一趟离家出走。后来接到电话的安迷修满头大汗地沿路寻到晚上九十点,才在一家关门的小卖部台阶上找到他。

安迷修也不气,第一句话还是:“你饿不饿?”他立马就回答:“饿。”安迷修立马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用纸包着的面包,塞进他手里;还留着点余温。

现在想来,安迷修真真算得上新世纪典范家长了;不打不骂,晚回家做不上饭还要特地同他道歉,多允许他喝一杯汽都跑没了的雪碧——可雷狮才不在乎,该吃的时候吃,该跑的时候跑;周末看到电视剧里的海盗帅气地扬帆远航,他一把抓起茶几上没吃完的薯片,招呼不打鞋也不换的就冲出门去要航海。只可惜没走到去海滩的公交车站站台,他就又饿又冷,踩着拖鞋回来了;而安迷修就站在门口边儿张望着,客厅的光黄澄澄地洒在他白色的睡衣上,像是涂了一层蜂蜜的面包条。

十年后的雷狮踩着同样的楼梯回家,只是抬头就见走廊里空荡荡,门也紧闭。安迷修应该是还没回来,他摸了差不多两分钟,才在包底摸出钥匙。门后客厅黑乎乎的,他打开那泛黄柔和的灯,只觉得一股饥饿感紧紧地攥住了胃部。

他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在冰冷的的沙发上坐下。奇怪的是,虽然他过去曾经无数次、无数次被为人民服务的养父独自留在这房间里,可他却鲜少感到如此一种冷冰冰的不适——坐在沙发上,他恰好正对着电视旁的柜台,抬眼就能看到从小到大得到的得到的奖状傻乎乎地用胶布贴在里面,皱巴巴地卷起边角。下面是高中篮球赛的奖杯,小学作业的贺卡,满分手工课作业筷子和纸做的船,和高中三年唯一一张三好学生的证书。玻璃亮晶晶地不带灰尘。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这客厅与他记忆里的也差太多了,少了一个人就像是少了所有的颜色和温度一样。他开始思忖,造就如今这这种状况到底是谁的原因——他极不情愿的承认,就算当初怂恿他北上读书的是安迷修,但花了大把时间游山玩水放假也鲜少回家的人毕竟是他,莽撞告白的也是他——有时候他会在别的城市的睡梦中想起这回家的小路,水泥磨得光滑的楼梯,还有走廊和大门;安迷修好像马上就会围着围裙走出来给他开门,香喷喷,热乎乎,脸上挂着微笑:“你饿不饿?”

但这样的幻想在现在这个时刻破灭了,他又冷又饿,可也没有任何食欲,根本不想伸手去碰便利店袋子。他再一次地考虑起——安迷修终有一天离开他的可能性。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这件事儿了;他同安迷修构筑的这个奇怪的家庭(或许根本也算不上家,毕竟安迷修也从未强求他喊他“父亲”)从始至终带着一种不稳定性。早在他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屁孩时,单身男子安迷修就苦着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和他说:“我要是找一个会做饭的小姐姐做女朋友就好了——你想不想要啊?”而他当时鄙夷又不屑地啃着手里的苹果,用尽自己十岁的恶意,天真地讽刺道:“你才找不到!”

等到他初中了,终于从年幼那种对于家庭概念模糊不清的阶段中挣扎出来,在他人的议论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客观上的痛失双亲,寄人篱下的不幸——他便同安迷修在一个周五晚上大吵一架。吵架的源头似乎是因为安迷修一次连着一周未回家的出差,他被托付给隔壁的秋姐照顾。好在初中住校他也不过是回家两天,秋姐家的饭菜也让他乐不思蜀,可一旦安迷修回来了,他就立马像是隆隆作响的雷雨一般爆发,自己委屈得仿佛整个世界的苦痛都压在他身上一样:他指责安迷修的忙碌和不负责,指责警察的碌碌无为以至于让他现在一无所有;他利用变声期的粗哑声音(大吼大叫)和少年节节拔高(咄咄逼人)的身形取得了形式上的胜利。安迷修隔天上午就去向警局请了年假,下午就去学校替他请了假,以便挤出半个月的时间来一次补偿性的长途旅行。

——年轻俊朗的刑警制服未脱,面对班主任斩钉截铁,而后又动作利索地跟着他到宿舍去收拾东西。那几乎是雷狮记忆里光辉明亮的一章,同学的眼神由微妙地怜悯同情转变为毫不掩饰的钦羡,虚荣徐徐膨胀着抹去了他所有的不满。他耀武扬威地走出学校,幻想着即将去到的海滩和一路上的零食,却不知道其实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直到高一的一个寻常下午,他在做卷子的时候被老师忽然叫出教室。日常严肃得像是给嘴角镀了一层铁的老头子慌慌张张地说:“你快回家。”而后又改口说:“你快去医院,你父亲躺在医院呢。”

他昏头昏脑地被班主任开车送往医院,可只能远远地隔着玻璃看病床上套着呼吸器的安迷修一眼。后来有人拿城里的一条重大缉毒成功的报纸头条给他看。记者为保护刑警的生命安全,照片也没放,名字也化名,他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所以同事只好特地指出边角细细的一小行字:“这儿,这儿说的是安哥。”他当即觉得一团疼痛烧灼的火冲上喉咙,大声吼道:“我不想看!”

他把报纸撕了个干净,回到学校后却又重新去图书馆翻旧报纸。他从现在往前翻,每看到一个破案新闻,都觉得那说的是安迷修,但又觉得不是。因为安迷修从没跟他说过这种事。他们饭桌和日常谈起的不过是上司家女儿今年要高考了,回家路上看见一只小狗崽,昨天你班主任又打电话来说你的成绩问题——所以理所应当的,在雷狮眼里,安迷修不过是个花了一年学做饭,也堪堪会做四道菜的蹩脚厨师;不过是一个谈恋爱老被对方甩,到现在女朋友谈不过一年的单身汉;不过是一个连高一数学压轴题,历史常识题和古诗鉴赏都不会做的,笨拙又啰嗦,不负责任的的监护人——

他剧烈起伏以至于翻天覆地的内心世界最后以安迷修的出院告终。几个月后他考完期末,同学们都兴高采烈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寒假。他在宿舍楼等到舍友全都走完,才看到安迷修骑着晃悠悠的摩托出现在道路尽头。上车后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对方的腰,感受到手臂下温热的温度,第一次意识道这个问题:如果安迷修真的有一天离开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这个问题想了好久,还怀揣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从高一到高三毕业,从大一到现在,可仍旧没摸出个答案来。有那么一次他在联谊会上喝醉了,抓住同班的凯莉问了这个问题;漂亮的系花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是不是傻,哪有当儿子的怕离开父亲的;应该是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他。”

雷狮当时一听,酒醒了一半,赶紧爬起来给安迷修打了个电话。他一般不打手机,打家里座机和办公室座机。家里的没人听,办公室同事接了,一听是他,就笑着说:“安迷修新找了个女朋友,今晚怕是看电影去了。”

那是大一;那年他暑假没回家,寒假也不过在家呆了半个月,恨不得离安迷修远远的,好像马上就能把对方抛到自己后头似的。结果熬不过一年,大二的下学期回家时,他就突兀地朝自己的养父摊牌了。

现在大三的学期快要结束,他还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等着安迷修回家,等着他晚归赔罪而买来的汽水和零食填饱肚子;等着他一个审判和一个结果。




安迷修还真的买了汽水和零食。被同事架进门口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皱巴巴的塑料袋,脑袋一点一点地迷糊着。雷狮伸手把自己醉醺醺的抚养人接过来,放在沙发上,顺便请同事进来坐坐。

那同事先是有点惊讶地望着他,说:“安迷修说了好多你的事儿——还说自家的大学生回去上学了。”又问雷狮需不需要开车送,雷狮推脱说时间早过了。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醉酒不适的安迷修,憨实地笑着摆手告辞,说家里老婆还在等。

雷狮把人到门口,回来的时候一看,沙发上的人没了影子;同时厨房旁厕所里传来呕吐的声音。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腿跑进厕所,开灯后就看到安迷修扒在马桶上,一边呕着,一边抬手摸索着一旁的纸巾。他看那人伸个胳膊半天啥都没摸到,就上前扯了一截塞进对方手里。

安迷修这才像是发现了雷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他半天挤出一个字,然后又回头吐了起来。雷狮蹲下来拍着他的后背,眉头拧得老厉害;一看就知道这人晚上没吃啥,吐都吐完了,这会儿就剩下水了。

雷狮站起来去厨房烧热水。灶还是那个灶,壶还是那个壶,他甚至还看到橱柜里的那个儿童塑料碗;碗口一圈黄色的星星,过去安迷修专门用这个碗给他盛饭。水烧着,他就进厕所把趴在马桶边儿上又要睡着的安迷修拉起来。

“这还没到年聚呢,喝啥酒?”雷狮口气近似恶劣了。

“就……加班结束,领导临时说……喝一场。”安迷修吐得脸发红,被雷狮扯着重新倒回沙发上,“反正明天又不用上班……你咋没走?是不是错过了高铁?”

雷狮模糊地应了一句,也不解释。厨房里的水开了,发出刺耳的鸣叫,他便站起身来去关煤气倒水——中途还一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发出一声抽气。安迷修便远远地在客厅喊他:“你小心点。”雷狮张嘴就怼:“用不着你关心。”

客厅没声儿了,雷狮以为安迷修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但端着水杯出去才看到,安迷修颇为紧张地望着他,好像他能炸了厨房或者把自己烫进医院一样。雷狮把水递过去,安迷修小小地抿了一口,抬眼又看了一眼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真是长大了。”

雷狮哭笑不得,恨不得把水一股脑都糊安迷修脸上,让人清醒清醒。“你可闭嘴吧,这才多少岁就觉得自己儿女成群了?——你们喝酒到底聊了啥?”

“队长家的女儿不是要工作了么,我们队还有两个小的刚考上高中,正在天天青春期闹脾气,不想学习,可把他们急坏了——”安迷修两只手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低低地说,“所以就问问我,当初是怎么应付你的。”

“我高中可没有不学习。”雷狮哼哼了两声。

“是啊,是啊……”安迷修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点自豪。他晃了晃身子,似乎是困得睁不开眼,但又强打着精神望着眼前的养子;仿佛这样能好好看看对方的机会少之又少,失去了就没有了一样。那双绿眼睛向上望着,盛着一片暖黄色的光,连带着那点视线都变得柔和暧昧起来。

雷狮没说话;他同样正低头看着安迷修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还有裹在外套下的肩膀和裤子与拖鞋间露出的一小截的脚脖。安迷修这时又低头喝了一口水,脑勺后的发尾蹭过脖子后一圈长年被警服遮掩的白皙皮肤。

安迷修实际上长得十分端正,穿上军服后更是加分。早在初中同班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求问他养父名字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意识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工作繁忙,家里又有一个他要照料,所有人都觉得安迷修现在早已和某个女友结婚,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雷狮大一的时候,安迷修交的那个女朋友最有希望,因为交往时间支撑了一年有余。安迷修甚至还发来短信给他看照片,但他一个字没回,全当看不到。过年回家的时候安迷修就告诉他,已经分手了。

雷狮张口就问:“为什么?”

安迷修躲开了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了声:“不合适。”

那样的表情他过去也看过的;高中时他打完篮球回家,热得随手就把上衣脱了,光着脚进厨房。安迷修正在厨房里做饭,一回头看着他打着赤膊大汗淋漓的模样,慌忙说:“把衣服穿上!”那像是斥责,像是关怀,像是忽然击中的了然大悟,也像是触碰到某种新鲜东西后下意识的畏缩。

他想起那样的眼神,黄昏洒满的厨房画面便跳进脑海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和粘在那人手臂上的面粉。于是那句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在舌尖上,泛着一股面包和米饭的甜味儿:“和她不合适,和我合适不合适?”

安迷修霎时脸色就变了,最后生硬地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回学校后他又听说安迷修尝试去交了新的女友,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他少打电话回去,好不容易挨到放假,安迷修却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有案子在身,怕是也见不到人。

思绪及此,雷狮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倒像是个孩子般的抱怨了:“……宁愿去喝酒,也不愿意开车送送我?”

安迷修的神色一瞬间柔和下来,眼睛弥漫起他所熟悉的愧疚,却也没有开口辩解什么。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安迷修又开始昏昏欲睡,而手里的那杯水也逐渐变凉。雷狮从厨房提来热水壶,想要给他再倒一杯——安迷修却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你能带女朋友回来给我看。”

雷狮手一顿,随即就扯着嘴笑了,讽刺般地尖锐驳斥道:“有过,但不适合。”

安迷修握紧了发凉的杯子,小心翼翼地说:“你都大三了,马上快毕业……想的话我给你介绍两个。”

可雷狮回答:“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雷狮忽然松了口气——他花了太长时间去确认又否认这个事实,就好像年幼时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带着稚嫩的怒气和委屈,可到头来却不过是原地踏步。如此想来,比起安迷修,他倒是走在了前头。于是他又萌生了一丝得意,不等着安迷修再次开口,就抢先地,近似指责地说道:“你还打算遮遮掩掩到什么时候?”

安迷修张了张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他不至于畏畏缩缩地移开目光或者跑开,只是强撑着睡眼望着雷狮,竟然透出一丝委屈来。

“那你喜欢我什么?”他问。

雷狮一愣,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于是安迷修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拍了拍他的手臂,勉强地笑道:“——你看,这不过是你一时糊涂而已。你要是遇到喜欢的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雷狮怒极反笑,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听见过的最好的笑话也不过如此。他干脆把水壶往地上一放,一副不妥协的姿势:“你记不记得高三的寒假,我去同学的家里过正月十五?你十五要上班,而秋姐正好回老家。”

安迷修点了点头,而雷狮抢在他愧疚低头前继续说:“我们吃饭,晚上看电影。本来是想看看小黄片的,但他家里人都在,所以我们随便找了个搞笑电影来看。看到一半我困得不得了,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电影里女主角说了一句台词。”

——开着暖气的房间,同学父母贴心地都把灯关了,昏暗中只有小小的屏幕透出一片泛黄的光来。同学靠在床上打着呼噜,他茫然醒来,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忽然就听见剧中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

也就是在那个片刻,他模糊不清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曾经待过的黑洞洞的房屋,警局办公室里呼啦呼啦的电扇,和此后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着他过着普通生活的那个背影——

于是雷狮弯下腰,抓住安迷修放在大腿上、有些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他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安迷修,关于你是怎么收养我——而后又是怎么抚养我的。”

故事不去说就没人提起,但是老旧的报纸会记载一切,他在高二图书馆那个炙热的下午就触及了尘封多年的真相:当年他不是案件的受害者,而是案件主犯的遗孤。那个年纪轻轻的刑警在办公室里不顾尘世嘈杂喧闹,平凡而善意地朝他迈出一步,从而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便是他的盖世英雄。他的意中人。

安迷修低下头,嘴唇颤抖,目光涌动:“……雷狮。”他伸出手,手指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肩膀上,“你长大了——就算没有我,你也会很好。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抚养人。”

他看起来仍旧一如当年那么年轻,在阳光下穿着笔挺的警服,是他所有同学和老师视线的焦点。但他又忽然显得有些老了,那些风吹雨打后冒出的细小皱纹,要比他所获得的所有赞赏和荣誉更加沉重繁多。可是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某种东西,支撑着雷狮夜晚背着书包独自回家,写完作业,离家远行,在陌生的城市拥抱无法预知,却又光明磊落的未来。

雷狮不再说话了,而是直接抬头去吻安迷修有些湿润的眼睛。安迷修吓得下意识地往后缩,而他用手臂环住对方的肩膀,手指握住弯曲的脖颈,牢牢地将嘴唇烙在颤抖的睫毛上——那个记忆中一掌就能包裹住他双手的男人,此刻却在他怀中显得脆弱又紧张。

“我喜欢你,安迷修。”他气焰嚣张,连名带姓地喊了这名字十年,现在也是如此;他宣布:“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能接受,但我要求一个机会。”

安迷修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紧抿,眉头紧锁。于是雷狮便在自家的客厅上经历着人生中第二次漫长的等待:他所有的胸有成足和信誓旦旦忽然又都溜走了,他又成为了当年坐在警局办公室上又冷又饿,等着谁来带他走的男孩。男人眼中的那点儿抹茶甜甜圈是唯一能填补他饥饿的东西。

——然后,男人眼睛闭上又睁开,轻轻地张开嘴唇,说了一个字:“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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