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
能否让我歌唱爱之歌呢?




这是我亲爱的@Mercury

【凹凸/雷安】午夜将至

本子完售后补档放出!

科幻AU。雷安。安哥中心。微弱瑞金和丹秋。

全文为第一人称叙述,角色ooc肯定有。原创角色:私设金的父母有。

其实雷安的戏份挺少的,大部分都在写散文(buni……

故事背景参考《银翼杀手》/《银翼杀手2049》/《防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其实杂糅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科幻电影梗。看出来滴没有奖励x

文科生写文,所有理科知识都是瞎bb。

全文1w4,一篇练笔试验,试试不同的写作格式。希望也能给你带来阅读的趣味。


BGM:Dust It Off







Now, one minute to midnight……I want to tell you a story, the story of my whole life.

现在,午夜将至……我想要为你讲述一个故事,有关于我一生的故事。









我于2066年的一个冬天,从一个旅人手中得到这本本子。当时我正离开警局,怀里揣着一个礼物,以及接下来可以讨要一个月伙食费的对象。夜色深沉,雨声如注,但丝毫不能减损我的好心情。格瑞并不知道我带了礼物给他,我想象着他得知好消息时的表情:微微柔和的眼角,还有弥漫房间的香甜奶香。

穿过商业街的时候,我被几个妓女拦住。她们总是在这一块游荡,脖子后面印着一小串识别码,穿着夸张又性感的透明外套和细带子的内衣。卖拉面的日本人告诉我,她们大概还有一年就到了使用期限。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无法拒绝她们的原因……

那个匆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旅人替我解了围。他褐色的头发被打湿成深色,穿着一件长外套,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一半面容,袖口露出绷带和白色的衬衫。妓女都很喜欢他,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像他那样温柔地对待这些妓女。除此之外,旅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是我自夸,我总能留意到别人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双眼睛似乎是虹膜异色症,有四分之三是绿色,而靠近瞳孔的边缘却有是一圈带着褐色斑点的金色环绕。他将我拉到巷子口,朝我微笑,然后递给我一个褐色皮质的本子。那本子看上去很旧很旧了。旅人说:“拿好啦,金。”

那一刻我惊讶极了,可下一秒我一眨眼,那旅人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尽头。雨越下越大,我没带伞,追着出去跑了几步就没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只好把那本本子揣进兜里,慢慢地走回家中……那就好像在黑市里交易了一截不是复制出来的原生木头一样,稀奇而怪异到发烫。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本子上写着什么?那旅人又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回家后我甚至忘记了把礼物掏出来给格瑞,就匆匆忙忙地坐在房子正中间的铁椅子上,好奇又紧张地打开了那本本子。

那是一个人的日记,但那又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日记——它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彻底地,完全地摧毁了我的生活。

格瑞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我望着他,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现在,午夜将至。我还没有吃晚饭,我也无法入眠。格瑞拿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询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花了两分钟思考他的问题;那其实很简单。我用十秒钟做出那个我早已知晓的决定,剩下的时间里确定我该如何去做。

“这并不容易。”格瑞说,而我站起身来,从房间的主机电脑中里把他的所有信息下载到我手中的深绿色硬盘上。

“是啊,”我回答他,“但你不会想让我一人去的。”

我把这本日记重新揣回了外套里,离开了房间。深夜的城市冷清了一些,但仍然与方才我离开警局时没什么两样。我坐进车里,望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这世界如此冰冷又死寂,我时常困惑为何我身在此处,而不是像投影广告里那般选择搭乘飞船离开这个已经被上帝弃置的地球。

格瑞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望着我。沉稳,温柔,泛着无机质的微光。我忍不住又打开了那陈旧的封面。抚摸着上面交错斑驳的划痕,我再一次地阅读起其中的字句……








M054……日记

记录人:安(涂去)




(撕去的页面)

(隐隐的笔触压痕,艰难地分辨:记忆……是由特定数量的神经元……产生的……脉冲,大脑褶皱和海马体是将短时记忆……的关键部位。也就是说,记忆形成的过程……化简为数学方程,形成计算框架……供下载并保存……)




05.11.2049

你好,金——我不确定你的名字是不是这样拼写,但我知道它的发音,像是水滴落在金属管的声音,如同C光束在唐怀瑟星门闪烁。那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名字,所以,请允许我如此擅自决定你的名字——金。

我不是突然想要记日记,我很久以前就这么做过。日记是每一个科学家的必修课,而我倾向于在干净的纸上写作,而不是输入电脑——你可能会觉得电子数据更不容易遗失,但等到这本子终有一天到达你的手上,或许你就会产生不一样的想法。那些文字、情感和故事,它们经由书写而被赋予生命。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触摸到这些原始而古老的纸张,将它们珍重地保存……我不否认我的确怀揣着可悲又渺小的祈愿,希望你能将这日记转交于某人好好保存。可事实是,与你相遇的机会微乎其微,我或许只是做着虚假的梦。

……有多少人曾遗憾他们生命中的错误!没有说出口的话、无法传达的爱意以及错过的人。而我却得到一个机会……我将如实地记录下所有一切,关于我一生的故事。或许你会觉得其中内容无关紧要,但你要明白,所有人类的命运在某一刻都紧紧相连。像是第一只鱼离开海洋爬向陆地,生命从子宫诞生,母亲亲吻怀中婴孩;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脱离地球引力,在实验室中复制生命——若不是你,金,这一切都不会有意义。

我想说的有很多……但是现在飞船停靠了。我或许会在集散地找一个工作,或者跟着其他殖民队伍前往下一个星球。我隐隐约约地对日后的生活有一个想法,但我不确定那是否是我想要的。时间到了,金。期待我们终有一天能在地球相见。




(数字)

(数字)

(数字)




09.07.2050

我终于有空闲能写点什么了……翻看时我才意识到,这本子上记录最多的竟然不是我的日记,而是识别码。唉,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明白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的生活才刚刚稳定下来。一年前(简直不敢相信,已经过了这么久),我离开了集散地,在仙女大星云边缘象限67.1的一处新殖民地住下。这里的土壤肥沃,富含氮和磷,所以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颗农业星球。可这儿夜晚太冷了,白天时紫色的天空上总是挂着两个黯淡的恒星。小孩子不会喜欢这里,我旁边住的那对小双胞胎就是。我们的镇长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父母要带着孩子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但我觉得他们一家子看上去很幸福。

我快要记不清地球到底是什么模样了。我是在第二次外星移民潮离开地球的。那时候正好赶上原石在AUTO星系被大量地发现的第二年,于是大量的科学家和复制人开始朝太空深处前进,我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候我很年轻,又讨厌地球持续不断的降雨和浑浊的空气,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在创世公司的合同上签了字。但我从未,从未预料到——在未知星球上将会发生什么。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结局,我想你会从别人口中、新闻里,甚至课堂上,获知AUTO星系事件的缘由和结尾。那对于人类来说是一场噩梦,而幸存者也对此缄口不言……但是,我从未后悔过在合同上签字。因为如果不是如此,我便不会遇到我一生挚爱;我也不会留恋我的一生,哪怕它如此短暂。

即便我现在坐在生锈的铁椅子上,但一提笔追忆起那段日子,我也感到温暖。温暖,那是AUTO M045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那里拥有连绵未尽的灰色山峰,低洼的地方堆积细小石子汇聚的沙漠。一天约有28小时,太阳——就让我继续称之为太阳——就要燃烧照耀19个小时。我们无法在没有遮蔽的沙漠里呆太久,所幸殖民地里舒适,而挖掘工作全都交给复制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客厅的右面是一块巨大的玻璃,阳光落下来是方方正正的一块金色。几个月后,雷狮便在玻璃外面种下了向日葵。没有人觉得这些地球花朵会活下来,但它们确实活了下来。

那五枝金色的花朵,我至今还记得它的模样——粗糙的枝干,柔软的花瓣,我几乎能在在其中嗅到那种泥土里蓬勃生机的气味。它是生命的化身,在贫瘠的世界里唯一挣脱引力而奋而向上的生物。当我从丹尼尔手中接过一颗深埋岩石层下的原石时……它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流淌出璀璨的金色。粗糙又柔软,躺在我的掌心……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你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目睹奇迹诞生的美妙——金色的、美丽的向日葵。

那或许和你的认识相左,但那就是原石……未被加工成血红的液体灌注到复制人身体之前的模样。

唉,天黑了,我又开始思念那些温暖的太阳了。




11.01.2050

我没有、我没有办法阻止那些回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就像是巨浪一般将我淹没,却又将那些冲动和情感如滑落的雨水一般带走,什么都不剩下。

那是我吗?亦或者是他人?





(夹着一张儿童画。一个房子,一对夫妻和一对小孩)




12.26.2050

我曾经很多次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谁能够决定他人的性命?

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地球还拥有大片绿色的植物,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山川……人们笃信上帝。超出科学和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存在,并认为他能够公平地审判人的善恶,决定诞生和死亡。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人类创造了上帝和守则,人类来审判善恶,决定诞生和死亡……雷狮总是说,人类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动物,又有什么公正可言。不过,我可不盲目相信他的回答,他不相信人类,也更蔑视复制人……

那很困难。那真的很困难。我的手还在发抖,枪声还在我的耳边回荡——那个旧型号(T-089,我猜)在死之前还望着我,似乎在嗤笑我的无知。序列号又划掉了一个。镇长和那位获救的女士在下午给我带来了人造牛肉和蔬菜。他热情而感激地说我做得很好,但我却无法从那种感觉中挣脱出来。

我不知道我会在这个殖民地呆多久,这里离地球太远了,几乎收不到来自地球的消息。当我做完手头上的事儿,我或许就会离开。





02.07.2051

今天白天,邻居家的那两个孩子来到我房子里玩儿。他们的父母在农作物基因改造所工作,这两天正是试验的紧要关头,每天总是很晚回来——所以他们拜托我能够照看一下他们的孩子。

我喜欢小孩儿,但是我的房间却从来不适合小孩。我不得不提前把枪,日记,照片材料和电脑藏起来。他们在午饭后来的,穿着厚厚的棉衣,像是两个球一样呼噜呼噜地滚进门口——小脸红得发亮。唉,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你,金。




05.13.2051

我今天参加了一场婚礼。简朴,但是仍然美妙。当她们彼此亲吻的时候,寒冷的夜晚里都绽放出温暖而幸福的玫瑰花束。

我一直很遗憾……没能与他结婚。这也算是过来人的警告吧:莫要让生活中的琐事耽误了大事。我当年一直都在埋头于原石的研究,少有空闲。而他提起过一次,但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儿。对于殖民地上的年轻新住民来说,婚礼总是奢侈又多余的。毕竟,我们有可以住的房子,有时间,还有爱情……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和他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人:不仅仅是家庭背景,还有观念和想法。我们经常吵架。一开始我讨厌他吊儿郎当,在偌大的殖民地无所事事(甚至还跑去偷车)——后来他开始在港口干些走私的事儿,经常捣鼓一些巧克力,肉干,甚至是猫狗之类的小宠物来。即便是复制出来,但在那时贫瘠的AUTO M045上,也是格外罕见。从这种意义上,他的确为这儿的新住民们带来了欢乐……但我就是看不过去,忍不住去指责他从里到外的一切。他明明如此才华横溢(不知道比他的兄弟们好了多少!),却总是把想法用到别的地方上:唉,那些转基因向日葵,音响,还有床单。我常常说,你不能就这么度过一生,但他总是狡猾地过来咬我的嘴唇,嘟囔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你,还有星系的边疆。

——那时候我多年轻啊,年轻总是会被美丽的事物所吸引。而他,他和所有挂着抑郁面孔的新住民,或者是面部表情单一的老型号复制人不一样:穿着牛仔裤和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色背心——眼睛在阳光下比水晶还要透亮,环绕不散的酒与烟味儿比最虚假的人造香水更真实,更令人神往……我记得他坚实的臂膀,在院子里整理向日葵时露出的脊背和腰后的皮肤。他薄薄的嘴唇压在我皮肤上的温度,犹如里面藏了一小簇火花。我花了一些时日才勉强承认:我确实是为他神魂颠倒。这无关身世,无关经历或者言语,我甚至有种错觉,那就是我们的灵魂曾经共为一体。否则我为何熟悉他的嘴唇,体温,哼唱着的曲调和清晨耳旁轻柔的爱语?

我并不是在骗你,金。你要知道,早在宇宙诞生的前一刻,所有的星体与碎屑都凝聚在一点,然后再分离。而构成我们所有身体的碳,氢和氧,也不是凭空而来:某个恒星即将死亡之时,中子和质子从它内核剧烈的化学作用中重新构筑,它们不是凭空诞生,也不是凭空减少。我们自身便是那些碎片与星尘——所以在过往无数、无数个片刻里,在大爆炸之前,在恒星死亡之时,构成我与他的原子便极有可能紧紧挨在一起,等待着下一秒的爆炸与诞生,分离与相聚。

我曾告诉过他这样的事实,可他却并没有相信:“你是个科学家,老天,你难道不相信多巴胺、苯乙胺和后叶催产素吗?”但我反问他:“这又有什么矛盾?”然后他不得不佯装大度又难掩不屑地朝我妥协,好像我说的不过是千年前骑士传说里骗人的桥段。但这又有什么矛盾?我爱他,那些记忆……爱着他的记忆,时时刻刻而又无法控制地从我脑中浮现。当那对新人在简陋的钢铁棚子下接吻时,我和大家一起笑着鼓掌,眼眶却禁不住湿润。

那对夫妻用一架老旧的钢琴弹起婚礼的曲子,人们纷纷站起来跳舞,好像今天是什么节日。就算是我,此刻也怀揣着微小的愿望。若我——哪怕只有一次,只剩下一次;我会再买一支真正的向日葵,在金色的阳光中走向他……




07.16.2051

我今天在酒吧里拒绝了一个女人。她有着一头漂亮的头发,带着细细的发卡。很少人会带那种质地的发卡。

我猜她可能是我想找的人。




(数字)




(一张匆忙撕下的剪报,磨损不清。2052年1月1号。)

(标题:创世公司面临崩塌  或即将被神秘公司收购

……经过……后,人们广泛对旗下从T-90至Z-66大批量投入殖民使用的复制人型号不满,暴力和冲突时不时……全球各地的警局不得不维护治安而设立特别警署BR,以追捕在逃的老型号的复制人,其中以在……极度危险,警告市民一经发现,迅速报警。这一批早期改良的复制人接受了原石改造,很有可能会通过沃伊特•坎普量表的测试。大多数复制人自主破坏了颈后的识别码,唯一区分他们的标准就是其异于常人的功能……大多数为力量型复制人、娱乐型复制人和智能型复制人。维德博士称,智能型复制人的威胁程度更大,因为他们不仅在身体机能方面加强,同时头脑方面……)

(撕破)

(撕破)

(有谣言说创世公司即将被收购,记者目前正在求证……实力雄厚,资产遍布,有能力收购的公司十分稀少。业内人士称,很有可能是雷王公司有计划对其进行收购。近年来在该公司农业和气候研究上硕果累累,百分之八十的农业殖民地得到雷王公司的直接派遣和资助……但另一方面,雷王公司的内部改革困难重重,疑似陷入所有权和财产纷争。有专家分析称,如果雷王公司继续进行家族内部垄断,很有可能导致……)




(一张照片,白色的地板和一对正在玩儿皮球的姐弟。)

(数字)

(数字)

(一张女人的素描。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发卡。边角做了记号:莱娜→鬼狐/丹尼尔)

(几张收据。6.87信用点,乔伊餐馆,提供您想要的一切)




10.23.2052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我头疼欲裂,不得不下床找点药吃。但是躺了一会儿后还不见好,睡也睡不着,所以我便打算写点什么。

我已经追踪了莱娜有一年了,离开新殖民地也有八九个月了。就算那儿有着最寒冷的夜晚,但也毕竟是一个容身之所,比起赶路的日子要好得多。当初艾比和埃米同我告别,邀请我明年来他们的生日派对……我答应了他们,要不然孩子会哭。大人总是喜爱说这样的谎言……自以为是编造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梦。现在我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忘了那个会给他们讲骑士故事的邻居。

莱娜在不停地改头换面,这使我的工作愈加困难。我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人们如此热衷去整容,改造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那些肥胖身躯的外国人借助基因手术刀,能够在他们的每一个作品的头发丝上刻下自己的签名——头发的颜色,脸型,鼻子,嘴巴……所以我得不得逼着她远离城市,这样她虽然会跑得远,但是至少还好辨认。我尤其注意不降落到任何一个农业殖民地上去。

莱娜是老型号,虽然不是我最熟悉的Y-43,但原理上都差不多。不像是以前小说里写得那般冷冰冰的机械内里,他们拥有和人完全一样的生理构造。这也并不奇怪,人类既然能够在实验室里制造出复制的器官,克隆出相似的生物,你当然无法否认他们能够创造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原来这是一件挺争议的事儿,我隐约记得我的师父就很讨厌后天改造,或者创造生命,但是在地球的生态环境彻底摧毁之后,就没人操心什么伦理道德了。人们逃往太空,太空却不友善,所以需要帮手……从这种意义上,创世公司也不过是迎合市场需求而已。

当初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有些人想留在地球,愿意被那些放射性的雨水所侵蚀,甚至被逐渐辐射直至死亡。但我现在明白了,尤其是在这样无人而又寂静的深夜,当我凝视墙壁,从黑暗里浮现出的轮廓……蓝色与白色的光芒,一个家……




11.30.2052

(字迹潦草)

在黑市买到一个电子播放器。还能用。

明天到达集散地,如果运气好的话,看看能不能买到那张碟。

依旧想念你,我的爱。




04.28.2053

(字迹潦草)

半人马星系,43.666。象限区域,ER78.6(潦草)至(潦草)

气象卫星……能够捕捉地表成像。警惕。不要被抓到。

再见,莱娜。

新的同伴……可信。 与地球擦肩而过,蓝色的部分是海洋。雷狮说他小时候曾经在海里游泳,以为会被海水吞没而死掉,但是没有。我还从来没有在海里游过泳。

还是没有买到碟,凯莉说会帮我注意,或者问问朋友。




(零零碎碎的剪报。关键词:创世公司、雷王公司、复制人和地球)

(一张从打印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白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身后是高耸入云,如同漆黑怪物一般的大楼。)




02.20.2054

我昨天才得知创世公司的消息,多亏了凯莉寄了一份报纸给我。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没有把握我到底能不能收到她的包裹。

我没法子在白天读,只能能到晚上。那是一种很奇妙、复杂的情绪,好像看着天上的星星,即便它们早已在数亿年前消亡,但落到人们眼中的还是它们曾经璀璨闪烁的景象。它们穿过太远、太远的距离到达我身边,好像我还是过去的过客,独留我沉浸在迟来的悲伤之中。

读报纸的时候,我想起创世公司长廊里洁白如同大理石的过道,血红色的阳光穿过浓厚的雾霾,玻璃窗户外的世界沉睡着,像是风化腐朽的钢筋巨人,成为熵增后无可避免的结局……我再也没和旁人提过,多年前,我还为这家公司工作——满怀憧憬而自豪地签下合同。

或许人们很难相信,当时的雇员不是为了丰厚的酬劳而去就任于创世公司。但我必须要声明的是,那家公司其实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其实雷王公司也给我发过邀请函),但我认为在他们那里工作,是最有效的……你可以说是为了造福人类,推动发展进程。我到现在还记得师父给我放过的电影:“宇宙,人类最后的边疆……去探索未知的新世界,勇敢地航向前人未至的领域。”那是我年少的梦想。梦想。

我不想为我在AUTO M045上的研究做任何辩解,毕竟我不是那个发明复制人的家伙,也不是那个把他们无限制售卖给所有殖民者的商人……他们,真实,栩栩如生,能够理解隐喻,玩笑,俗语、能够做饭,学习,拖动一辆大卡车。我只是怀有着一点期望。金,我不奢望了解生命如何诞生,人类如何自傲以至于将自己置于创世者的地位上——我只是,怜悯。那真的很讽刺,同理心本是检验复制人人性以及精神变态的最有效标准之一,但在过去,一个人类会每时每刻地移情于那些复制人。在强辐射的阳光下24小时工作,直至皮肤破裂,机能停止……被丢弃的尸体和即将投入使用的身体在冷冻库里堆积如山,苍白如同孤独漂移的蓝色冰山。

就算是雷狮,也从来认为这样的想法愚不可及。复制人只是人类的工业产物,就算如何再改造、升级,他们也只是假货而已。他抓着我冰冷的手,在玻璃窗下吻我:“他们能像我这样拥有这些记忆嘛?他们能爱吗?不,不能。”可我困惑地问他:“你又如何知道?”

我总是觉得自己是正确的,想方设法地论证给他看。但后来我意识到,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无法彼此说服,只能相互争吵,相互容忍。哎,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爱他爱得如此之深……大约是待在一起太久了,所以被传染了小孩子脾性。我的工作驱动于混杂了那丁点理想和某种执拗。最终,我向他证明了——以非常,非常,非常惨重的代价。




11.25.2055

生日快乐,金。

我没有什么礼物能带给你。唯一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你的父母很爱你;你是他们的骄傲和独一无二的珍宝。




06.06.2056

我从来没有想过记日记也是一件奢侈的事儿了……哦,好吧。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都很奢侈了。

他们发现了我。他们,太多人的人了。这是个坏消息,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杀我,拉拢我,或者是榨取一切他们想要的信息。好消息是,我发现我擅长躲藏,感谢宇宙这么大,这么空。

我应该把这本日记给凯莉的,她那么聪明,总有一天会真的回到地球。但是我有一种预感,我还能再活一阵子……我还有很多故事想要告诉你。除了我之外,或许不会有人再告诉你了。这很重要。




12.30.2056

(一张立体广告:穿着紧身衣的金发红唇女郎给予人一个飞吻,高跟下滑过一行字:LMX-45,给予你想要的一切。最下面是一块小小的商标:雷王公司,安全保证。)

(一张刊登在去年5月份的剪报:

……雷王公司于前日宣布,他们将不会中止复制人的生产,但在试验和确认新型复制人完全无害之前,他们将不会投放市场。据悉,雷王公司将投资巨额资金建立新的测验体系,以确保AUTO M045叛乱惨案不会再发生……发言人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于原石的处置措施,据悉,约有……)

(标记笔标出:)不该发生。错误的……无法理解。




10.03.2058

凯莉买到了那张碟。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深褐色的污渍、一张皱巴巴的CD封面)




12.24.2058

(字迹潦草)

我第一次是在移民飞船的舞会上见到他的。当时还有28小时又6分抵达AUTO M045,船长说我们应该举行一场舞会,认识我们未来的邻居、同事、以及很有可能的,未来的伴侣。所以我们搞了一个化装舞会。我给自己搞了一个面具,不是我的,我行李里都是书和研究材料,面具是丹尼尔给我的。花里胡哨的羽毛几乎要把整张脸都遮住,唯独两个眼睛露在外面……面具实在是太丑了,我觉得不会有人请我喝酒的。

所以我自己坐在吧台喝了太多酒,啤酒,红酒,最后又是鸡尾酒。调酒的是秋,如果不是因为酒精很可能会干扰他们的正常运行,我一定要请他们喝上一桶……酒精使我头疼欲裂,所以我到走廊上休息了一会儿,靠在冰冷的玻璃上,远离喧闹的人群。从走廊里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宇宙深处,我禁不住开始琢磨,远处哪一个星球是我们的目的地?

而当他走过来的时候,舞会上正放着一首歌。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电子键盘的起伏之中唱到:“夜幕降临时,泪泉涓涓流淌……继续沉浸在幻梦之中吧。”他穿了一身吊儿郎当的金边外套,顶这个难看的帽子,活活像是个历史片里走出来的怪物——只不过手里拿了一杯酒,一杯金色的酒。然后他问我:“这里有好看的星星吗,科学家?”

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只要两分钟就能黏糊在一起;那些情爱的原则、肌肤相亲的厌恶,还有陌生的距离——通通在五光十色的电子灯,黑灰色的钢铁大船和深渊般寂静的宇宙中化为乌有。我们紧贴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卫生间隔间里。他把我放在腿上,一只手往上推我的面具,一只手握住我的臀部;我从来没有像是那般热情地吻过一个人,酒精使我迷醉……直到他捏住我的下巴,好似终于想起来了那一点规矩,问我:“你会不会后悔?”

那一刻,我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色泽;温柔如水的紫色,稀少的紫色,一千万分之一的奇迹。我吞咽口水,似乎想要做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是下一秒,我推开了他,像是个失败的人一样落荒而逃。

我们一共有1043个人移民到了那颗星球上。我们本来只有那么微小、微小的几率会再见。所以我很快就忘了那个男人——直到28天又6个小时之后,我下班回家,在停车场上遇见了一个小偷。小偷当时想要撬我的车,我是还没建设好的研究所里唯一开车的雇员。

我大声地呼喊保安,在戴克到来之前就冲上去揍他。直到我们被扭打着强制分开,把他送到警局的时候并拍照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一个不满家族安排而偷偷跑到对头企业上来冒险的叛逆男人;捏造了一个飞船舵手的工作证,拥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戴克,而戴克正头疼于一串地理数据,嘟囔着低声回答了我:“雷狮。”

阳光洒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我在那个片刻猛地想起了那首歌,那个旋律……旋转着,流淌着着,在我的脑海里,连同着一个未完成的吻。

上帝啊,你永远、永远无法理解,我有多么爱他。




09.23.2060

我悄悄地回到了地球。那熟悉的雨水,浑浊的空气,还有脚上的泥泞……没有任何记忆比得上这一刻更加真实。

但我没法子停留太久,那些气象卫星就在我头上盯着。所以我也没法子去看你。我不想让他们找到你,我要确保你的安全;复制人的确不会伤害你,可其他人呢?不,我连复制人都不能信任。这是唯一的法子,我朝你的母亲保证过的。

我重新给本子买了一个套子,原来的那个烂掉了。这玩意儿太脆弱了……可我说不准,它或许能存在得比我久呢?




(数字)

(数字)




03.24.2061

我今天见到了丹尼尔。

我其实并不百分百确定那是他,他很有可能改变了面容,但我找到了他的血迹……我的第一目标是鬼狐,那家伙在唐怀瑟门旁绑架了一艘飞船,想把我引出来。我在集散地的过道上狂奔了三分多钟,才开枪杀死了他。当时我也击中了他旁边的人,但直到我把那点血迹带回住所化验,我才意识到那是丹尼尔。

他是最早一批接受原石改造的复制人,也是我最熟悉的型号。他在矿山工作,经常能和在实验室工作的那几个女复制人见面——我想那大概就是为什么后来秋会跟着他走的原因。我当时忙着摆脱雷狮的骚扰,或者鼓励一下戴克那几乎算是惊世骇俗的恋爱。后来戴克实在是压力太大,所以后期的工作几乎都是我一手完成的。

——是我把原石熔成液体,灌注于他们体内。你可以将它理解为电脑内存的升级,只不过是将一个老电脑的记忆容量升级到近似人类的容量。液体的均匀受面压力和体积的稳固性,使之比原来的固体导体更为有效……血液还承担了其他重要功能,所以我们在复制老鼠和羊上试验成功后才敢这么做。因为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会不会成功。当然,我们也一致同意,没有将此上报创世公司,雷狮还开玩笑说,如果被开除了的话,他可以赚钱养我。都是甜蜜的废话,他连怎么做饭都不会。

仅仅三个月后,丹尼尔就通过了沃伊特•坎普量表测试。虽然在多余的第十个问题后他还是失败了,毕竟他还是没有过去有如基石一般的记忆,但他已经能够骗过大多数粗心的检测者了。我记得,那时候他就已经很聪明,也很会隐藏情绪,分析别人的表情。他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他下了决定,就会贯彻到底。我曾慷慨地借阅给他实验室里一切的书籍,却没想到日后会成为他反叛的武器。他要比通缉单上更为危险……我不确定他现在成为了什么样子,他会恨我吗?唯一让我宽慰的是,假如他真怀有所谓的人性的话,他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我不会等他们来找我,那太被动而无助了。我会率先找到他们,在死亡到来之前。




07.19.2064

我又看到几则复制人的新闻,大概是鬼狐的残党,因为其中的几个面孔我认得。看见这种新闻着实让我厌恶,我会觉得,给他们一个子弹是最干脆利落的选择。可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想,若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婴孩诞生于此,想必也会经历同样的惊慌。他们大声呼喊,不过是为了争取他们造物主的注意……以血腥、暴力的方式。

但是否这就是某种证明,复制人也有灵魂?那些从实验室和科研所里诞生的生物,能够获得与人同样的地位?我不是上帝,我没法子下定论,我一度对丹尼尔他们感到失望,但我这双眼睛所见证的奇迹,仍然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某种在试验和公式之外的存在。我想念戴克,想念秋,想念那两个双胞胎(想必已经长大了),想念你,还有雷狮,我的爱……让我感到温暖,闪耀在我头上的某个星球,指引着我,印证着我;此刻并非虚假。或许……我早就已经清楚自己的答案。








日记还剩下几页,我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格瑞对我说:“我们到了。”

我下意识地打开车门,走到雨中。前方那堙没在黑夜中的巨大剪影伴随着无数闪烁的细小灯光,依稀地撑起一个怪物般的轮廓。这是这座城市的标杆。当我开车巡逻过城市上空,无可避免而又反复地望见这高楼的模样,但这个片刻,我才意识到它到底又多么庞大。过去,创世公司也曾如此盘踞于这片土地之上吗?也是这般令人望而生畏吗?若是如此,那么其本身佁然不动的存在、反复生产出的产品,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下意识地寻找格瑞的身影,还有他紫色的眼睛。那些文字的作用还残留在我身上,我不可避免地幻想着那个可能性……那个被记载的可能性。所以我微微仰起头,任由雨水疼痛地落在我的眼睛上——格瑞立刻靠近我,似乎想要为我挡去雨水,可雨水只是从他投影的身体中穿过,带来肩线片刻的虚晃和模糊。

“你确定吗?”格瑞再一次问我,“没人能保证你走进去后会发生什么……那不过是一本日记,还是来自一个陌生人。有很多种方法可以——”

我其实紧张透了,但又不得不露出微笑:“我和你保证,就算我现在打电话给凯莉,她也不会告诉我真相。”

那个漂亮又狡猾的女人保持年轻的秘诀,或许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底线和不说出口的秘密。因为在过去短暂的相识之中,凯莉从未——从未因为任何原因同情甚至怜悯过我;但这本日记却能解释一些她莫名其妙的嘱托。

“你也说了,没人知道我走进去会发生什么。”我伸出手去,虚虚地握住对方那轮廓模糊的肩膀,“但你……你会陪着我吗?”在知道真相之后?

我艰难地将后半句话吞入喉咙,而格瑞仍然低头望着我。然后他缓慢地俯下身来,收拢双手抱住我。他的嘴唇落在我的眼睛上;冰冷的空气,疼痛的雨水……从我的脸庞滑落。我深深地呼吸,听见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

进入大楼之前,我摁下口袋里深绿色硬盘的开关。这是为了保险。我虽然是一个人前来拜访,但是我却不是一个人。前台那个肢体苍白的新型号复制人告诉我,需要预定才能见到他们的总裁,我不得不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伙食费”——白天从警局里拿到的通缉单。

“这是你们老板不久前报告到警局的叛逃复制人。”我斟酌着语句,“他很……特别。而我有了他的新的消息。我想你们老板应该会很感兴趣。”

那复制人看了我一眼,用手中的平板扫描过通缉单。他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直到三分钟后,他浑身一震,抬头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是的,金先生。是的。请往这边走。”

我根本不会迷路,因为这漆黑的偌大空间里只有一条道路。我穿过一个长长的,全是玻璃的走廊,看到城市在我的脚下安睡。我忍不住想起日记里的描述,除了这儿的墙壁不是白色,天空还没有太阳,其余的部分都极为相似,犹如我透过写日记的人看到了某种现实……我尝试着去捉住那一瞬间的感情,但是它溜走了,徒留下眼眶还是如此酸涩。

我走到尽头。门徐徐打开,我从没想过有限的空间能够如此的空旷、虚无。谁会选择呆在这里?但是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等待。微弱的光线投影在四周漆黑的水面上,反射出一道道鳞片般摇晃的魅影。那男人注视着我。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本以为期待见到一个老一些的,至少也是佝偻一些的男人。可那家伙仍旧如此挺拔、英俊,和日记里夹的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模一样。岁月和时光并未在那张身躯上留下任何痕迹。若是要有,那大概是在内里将其改造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阴影;这一刻我才明白,这雷王公司大楼令人恐惧的压迫力并不是来自其本身,而是来源于这个男人本身;换句话来说,不是来自男人本身,而是来源于人类本身。

“你好。”我后退一步,说道。

波光闪过他的瞳孔。紫色的瞳孔。“我希望你来到这里不是无缘无故浪费我的时间,金警官。”那男人说,“如果你真的拿到了消息,那么我不得不重新对警局的办事效率做评估。”

“这无关警局。”我回答,脑袋拼命运转,以编织一个合理的谎言,“你可以理解为……出于一种个人兴趣,雷狮先生。我从一个友人处听闻过这个故事。所以我只是困惑,为何你要通缉你的……你的爱人?”

——那张通缉单上是一个模糊不清,由地外卫星监视器捕捉到一个背影。人们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名字:安迷修。创世公司首席科研家,于2049年AUTO M045复制人叛乱中失踪。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质疑我的问句。“我没有。”他说,“安迷修17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本日记在我胸膛处像是红铁块一般发烫,我结结巴巴地问他:“可是,可是你——”

“你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男人打断我。靠近的脚步在空荡的世界里回响,我忍不住再次后退了一步,恐惧使我胃部抽搐,几乎难以说话。可男人继续说:“大部分人……早已忘记。”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连带着浅色的瞳孔都融化在黑白闪烁的水波之中。我努力去回想日记的后半部分,以求证里面的记载确实真实无误。但是男人却出人意料地开口替我补全了。或许是这空间的缘故,或许是“安迷修”这三个字的缘故……他开口,犹如写下另一段日记一般。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1月25日,和前几个星期一样,他早早地就离开了家。我打算在沙发和院子里度过无所事事的一天。但那天他没有回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午夜将至,手机上一条信息都没有,我透过院子的玻璃窗往外看去,他的实验室燃起熊熊火光……我事后才知道,是丹尼尔。丹尼尔是他最喜欢的复制人之一,原来是黑色的头发……但我在火光里看的他一头灰白。”

我当然知道他在描述什么:那场臭名远扬的殖民地叛乱。小时候那还只是一些遥远的故事,但是现在警局里,所有人都反复地将它摆上会议桌,以提醒我们那些假货有多么危险,多么不知感恩而令人作呕。那些人类制造的生物杀害他们的父亲,摧毁他们的温床……没有人相信复制人会思考、会有感情,甚至是产生反抗的意识。他们将其归罪于设计错误或者是外部影响:那些罪恶的原石。

“丹尼尔看到了我,我问他安迷修在哪里。他跟我说,晚了。天还是那么黑,集散地附近的军队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到达,我看到两三具被卷入的人类尸体,剩下的全都是复制人,像是垃圾袋一样堆积在路边。我没找到安迷修,我只找到了戴克,安迷修的同事,他怀里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女复制人。”男人低声说,“最后……我在冷冻库里找到了他。那么多的血,从焦黑的实验室里一直蔓延到冷冻库里,我抱起他。他那么冷、那么冷……”

仅仅是那个片刻,男人忽然佝偻了下去,像是遥远过去里那个抱起爱人尸体,痛不欲生的年轻人。哭泣着渴求一点点不复存在的生命火花。

我说不出话来,浑身紧绷,口袋里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深绿色的硬盘,直到那上面染上我的体温。男人打量着我,忽然又缓慢地笑了:“你又如何能明白呢?当他……第一次站在那里,走向我,整个宇宙都在他背后闪耀……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人同我谈论这段往事了。警官。我姑且把它当做是你尽职尽责的调查。”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手。我的眼前呈现出一个浮现的半透明屏幕:上面呈现出一个十多年前的日期,影像中记录了一个仓库,仓库里塞满了面容相似的身体。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褐色发丝和瞳孔颜色,然后,很快,所有的一切溶解在金黄色的液体之中。

“我不蠢……复制人只是假货,假的。我有能力创造出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但那都不是他。”男人摩挲着自己的无名指,声音平稳地说,“所有复制人都会在严格检验后出厂,我的卫星抓到有一个遗漏的,没有被销毁的……虽然几乎所有销毁品都会记录在案,但那过了太久了,我不确定数据准确——所以我需要你们警局解决他,就是这么简单。”

“是的,先生。我遇见了一个。”我斟酌着语句,“就在我的公寓附近,穿着深色的大衣,褐色的头发,没有带行李。他离开了,我猜他或许还会多停留一阵子……假如他,呃,灌注了一些记忆,那非常可能出现在您的附近。”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只是粗略地点了一下头:“很好。别再次让我失望,警官。”

我们的对话结束了,我望着漆黑的门扉在身后关闭,男人后退一步,坐进一处软椅中。我迈开步子,穿过来时的长廊——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离开这大楼的时候近似奔跑。我甚至没有同前台那个复制人告别,就莽撞地冲入雨中,坐进车子里。

劫后余生的恐惧摄住了我的咽喉,那双黑暗里的紫色眼睛似乎在黏在我的背后……我摁下硬盘的开关,格瑞重新出现在副驾驶位置上——车子关门,启动。他问我:“怎么了?”

“快,快。”我颤抖着说,“去集散地。他不会还待在地球上的,他会离开,我们要追上他。”

汽车驶离漆黑的高楼,格瑞拧起眉头:“……你听到他说的了。金,那只是一个复制人。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会被灌输进去记忆,太过真实,细节准确但又完全不连贯、无法自圆其说的记忆。你读到的不过是死去的记忆,那些巨细无遗的细节就是证明。如果你清楚,那又为何……”

“——眼睛。”我急促地回答他,“那个人的眼睛——那男人制造出成千上万他爱人的复制品,但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拥有我今天所见到的那样的眼睛。”

格瑞沉默了下去。

“他对我说话。他写了那本日记……天啊,那绝不,绝不可能是虚假。”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子;带着划痕的封面,清晰而连贯的字体诉说着一个人一生的故事。雨还在下,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整个黑夜的城市被雨水和玻璃模糊成一连串模糊的光点,虚假得如同柏油地板上洒下的油漆。还有十分钟,我们就能够到达集散地,而过安检和离开地球的还再需要另一个十分钟,凯莉曾经告诉过我一个捷径。我紧张地望了一眼时钟,还有一分钟就到达明天……我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好像背后传来警局警报的鸣响。但我没有在意,我将日记摊开在腿上,打开最后那一页。








11.25.2065

我的故事从17年前的今天开始,也从17年前的今天结束。金,我亲眼见过大多数人类穷尽一生无法想象到的事:向日葵在十万光年外的星球上绽放,金色的矿石融化成液体,人类与复制人相爱,而我在哭声中亲手接过刚诞生的小小的生命;从泪水和微笑中来到人世间的奇迹。人们之所以从未相信,那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证;他们从未解释,因为他们无法解释……戴克与她交换的誓言,亲吻和陪伴,人造的身体诞下生命。宇宙的爆炸,构成我们骨骼和皮肤的元素四散开来。仅仅在漫长、漫长又寂寥的进化过程中的短短七秒,诞生了人类与爱。

那是我死亡前唯一能够去想念的东西。当军队的机枪击中我,当我爬过冰冷的地板,拖着累赘的器官和似乎流不尽的血来到仓库里,将我唯一剩下的那些原石颤抖地灌注进去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将用自己去完整这所有假设和试验中的最后一块拼图。我只是在想着,我唯一能够想的,不过是——我今天还没有回家,我还没有给向日葵浇水,我离开时,忘记给他一个告别吻;我还没有、还没有与他结婚,与他在阳光下听着一首歌,在短暂地、对宇宙来说不过眨眼一瞬的永恒里,与他共度余生。

我的故事本应该就此而终止,金。似乎是你的存在,成为了我唯一还能继续旅程的动力……我已经见到了丹尼尔和秋,我难以说他们过得快乐,但至少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年来,他们始终徘徊在地球的附近,执着地想要寻找你。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太过轻率,我也没有权力去决定一个自由人的人生,但是他们是你的亲人……生命有限,不要让你错过的、没有了解过的虚假成为你的遗憾。

我又要开始我新的旅程了,金。我会亲自将这本日记交到你怀中,以兑现我在17年前实验室里的诺言……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踏上地球,然后我就要启程前往星系的边疆。这本日记可能会使你迈入危险与痛苦之中,但不要恐惧,还有人在一如既往地思念着你、爱着你。那份爱意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妄自减少。你永远、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因为我们终将在这宇宙中相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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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普纠正:人的记忆没有容量这一说,也似乎不可能达到所谓的上线。为了文章剧情而进行了的修改。(认真你就输了x

但毫无疑问的是,即便人的记忆模糊、虚假,极有可能被篡改,但仍然是人类自我认识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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