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雷安】湖中雪

警告:角色死亡;原创角色出现。

半原著架空背景。

全文1w字。灵感来源于海明威短篇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

是给我滴宝贝 @Mercury. 的本子g文。她真的棒,等着她的本子❤️



话说我大概八百年没写雷安了吧......所以写出个啥玩意儿都不要怪我。看不懂很正常,我自己都看不懂我自己写啥,反正拼死拼活在十一月前搞出来了。搞出来我就解放,我这就去摸鱼!(迅速滚走

四舍五入,万圣节快乐🎃🎃













我们在平原上扎营,背靠着嶙峋的石块。地上的草短短地像是胡茬,不绿而发黄,所以远远看上去,广阔无垠的平原就像是铺了张磨破了边角而卷着灰的地毯。我不喜欢这里的白昼,太阳直射地皮,烘烤世间万物直至奄奄一息;但我也不喜欢夜晚,太冷了,贫瘠的土地留不住水也留不住温度,所以总有东西跑到营地里来贴着热源休息:没人会喜欢早上醒来,看见身边躺了条蛇。

但还有更糟糕的事儿。这地方看着风平浪静没什么危险,四周却环绕着高耸入云的山脉,少有人进得去出得来,除非飞机;但就连飞机也要爬跃刮着强风的山谷,山谷在阳光下反射出雪白的光,让人多看一眼觉得刺入骨髓的寒冷。

这旅行根本毫无意义。我把这话嘀咕了一路,可现在却不敢再出声抱怨,还得强撑着一个笑脸往男人跟前凑,问:“你要喝点汤吗?”

他靠在躺椅上,人缩在在树冠下的阴影里头,双眼盯着远处最高的山顶和上头带状的云。我往前走一步,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味和淡淡的腐臭味道。

“——妙的是,”他开口,文不对题地回答,“一点儿都不疼。这时候你就知道,麻烦了。”

“哈……真的吗?”

他回头看我,一定是听出了我口气中干巴巴的应付,眼睛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觉得难闻是吧——瞧你,连表情都不会掩饰。”

“别,别这么说。”

那躺椅搁在树荫底下,还垫着很多软枕和毯子,他靠在上面就跟靠在王宫里的金椅子上似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刺眼阳光下白晃晃的草原上头,有十几只黑色的大鸟起起落落。它们面貌丑陋,脑袋活像是拔了毛的鸡。

“那是秃鹫。”他说,“死神的使者,大老远就能闻到味儿,然后就等着吃尸体的死肉。”

我多多少少感到一丝厌倦,尤其是对他这个态度。我有说过吗?我不喜欢草原,不喜欢这个一时兴起的旅程,更不喜欢这个男人,即便他当初宣布要收养我,带我脱离饥饿和贫困,免去了被秃鹫吃掉的命运——谁不想成为雷王星的王储呢?这样的人不多,但肯定不包括一个我。

“你想不想吃鹿肉?”我扯着笑说,“我去打一头鹿。然后晚上我们就有热汤可以喝。飞机明天就会来的。”

他嗤笑:“打鹿?它们能把角捅进你的肚子,然后掏出你的肠子……你会用枪吗?”

“不会,但是我可以找卡米尔叔叔教我。”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会杀魔兽了,软蛋……卡米尔不是个好枪手,准头不够。不过杀人也不需要准头——你学成后第一件事应该是冲我开一枪。”

“别!”我喊,“别说这个了,其他什么都行……你想喝酒吗?虽然卡米尔叔叔不让,但我可以偷两瓶出来。”

“——或许还有锯子,可以把这条腿割下来,说不定能阻止它继续恶化。酒是个好主意,你也不用偷,直接去找随便一个下人要就是,不听的话你也可以砍掉他们的腿,手,随你的便。最好拿一桶来,这样我就可以泡进酒里头……杀毒,顺带溺死。”他这么说着,似乎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连笑都提不起几口气来,没一会儿就靠回椅子上,手指扯紧了身上的毯子,遮住下头一圈圈缠着绷带的部分。

我那颗被炎热烘烤而疲惫不堪的心,忽然涌上几分愤怒,话也不过脑子地往外吐:“算了,我为什么会觉得酒有用?你这个酒鬼、懦夫……撒泡尿照照你的样子,国王!”

他抬起眼看我,全都是讽刺和平静——这更令我恶心。这个男人收养了我快十年,望向我的眼神从来都没有变过,辉煌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如今低谷的时候也是……好像我是一个可笑的瑕疵品,张牙舞爪地在他面前奉献着一出属于丑角的拙劣模仿。就连那十分稀罕,偶尔会在眼底闪现的欣赏,也不过是注视着一片虚空,彷佛正从遥远的过往中捕捉影子。

我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幼年的我的确怀抱着某种沾沾自喜的错觉,对于选择了自己的男人感到一丝亲近和仰慕;指望着他的指导和呵护。没错,我的确是不同的、出众的——可这个事实逐渐地令我感到恶心,因为这些年皇宫里的日子已经足够清晰地告诉我:原来我所有的与众不同都是这个男人一时兴起而赋予的。所谓唯一的养子,名义上的继承人,都不过是一纸镀金镶玉的凌迟判决书,王冠戴起来重得能将一个人砸得稀巴烂——还有什么比这还要恶意?仅仅是因为有趣和滑稽,便选择了一个大字不识,衣不蔽体的孩子……所以我始终没有归属感,没有一刻不感到恐惧和怀疑。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充满算计,暗杀,诋毁和无所根基的飘摇;十年前那个土房子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但皇宫也不是,雷王星不是,这片草原也不是。

可话又说回来了,我到底能去哪里呢?

“真希望我没来到这里。”我再一次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他回以嘲弄的嗤笑。

没错,后悔过去的选择的确是最没用的想法,哪怕现在回头一看,悲剧的发生似乎都只是概率极小的巧合:一场一时兴起的出行,雪山上的暴风天气,随行医生的滞留,被荆棘刺入的腿部伤口没有及时处理。

我直起身子,尽量重新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将自己的观点毫无意义地重复:“我听见他们说了,明天——明天飞机就会到。你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搭理我,而是闭上眼睛,重新了陷入了干燥炎热的梦境之中。






他梦见了记忆中的第一场雪:他站在烧着柴火的房间中,裹着绣了羽毛与金子的外套,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远处的地板和山川都是白色的,他听见有女人问:“那是雪吗?”

“不,不是。”他的兄长回答。

“不是雪,那是什么?”

“你出去试试就知道了。”

环海的都城一年四季都有湿润的风,很少会有那样子寒冷的冬天,那几个贵族女人信以为真,提起轻薄的裙摆走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紧闭,就再也没有打开,等到第二天他的兄长穿着披风出门,雪已经把冻得发紫的尸体埋掉了。日后他听窃窃私语的侍女们说,今年忽然这么冷,冻死的人太多了,实在难以清理。于是士兵便想出一个法子,泼些水上去把尸体粘在一起,然后一捆一捆地运走,沉进海里。

下雪了吗?没有。他并未觉得这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寒冷更为危险,不再隐藏在黑暗的角落和不引人注目的风口里,而是明目张胆地掠过窗口缝隙,抽打赤裸的皮肤。那不是雪,空白且空虚,刺眼而草草地掩盖污秽。如果他不多做挣扎,不装作熟视无睹,那也很快会落得一样的结果。

所以,当安迷修那时问他:“你见过雪吗?”他正凝望着洞口外的寒冷,身处众多试炼中的一环:刀刃一般在岩石上留下痕迹的狂风,吹进来些许如盐般的粉末。他自然而然地回答:“没有。”

他没有撒谎,他只是对同样是参赛者和对手的安迷修吐露自以为是的真实。不过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他们谁都不会浪费多余的热量去算计对方。沉默充塞了大部分被困的时间,他们当时无法肯定,到底是这场游戏先结束,还是他们的生命先降到冰点以下。

一开始奔赴赛场,他总觉得人才是这场大赛的主要角色,忙于算计和编织陷阱,却有时会忽略在这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横亘其中;比如大雪,比如死亡,比如命运。年幼他明明见证过那一捆一捆僵硬如石头的尸体,可还是日渐忘却了那股寒冷……那个被困的夜晚让他警醒,他想要的东西,想要击败并耀武扬威地踩在上头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就在那漫长等待的某一个片刻,安迷修却一时兴起,同他说了几句话。“冬天下雪在我们那边,算是一件好事。那至少意味着开春的时候土地不会干燥,不刮风的时候也要比往日更温暖……等到雪化了,春天也差不多来了。”安迷修停顿了一下,“你应当见见雪的。”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或许是惊诧,或许是讽刺,他不记得了,这没有什么意义。至少结局很清晰:他捱过这两场大雪,两次寒冷与死亡的结局。等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他们走出山洞,看见初升的太阳把空白的世界染成金黄色……安迷修同他道别,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雪地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最终也没能去打猎成功,卡米尔叔叔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看起来很焦躁,两天没睡觉了,导致黑眼圈很严重——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如此不安,包括驻扎在这个小营地上的仆从和警卫们。他们全都在换岗和休息地间隙小声交谈:如果王真的因为腿伤不治而去世了,该如何是好?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因为已经有几个这么做的人被处死了。

不过,大部分人觉得一碗热腾腾的鹿肉汤当晚饭是个好主意,所以很快就有几个高大的警卫出去打猎了。他们离开时,几乎每一个人都同我礼貌地打招呼,那目光里的东西让我不寒而栗。我立马跑得远远的,离那些视线和曾不出穷的低语远远的,却不想又回到了帐篷背后,那块僻静的平原角落。

秃鹫还没有飞走,拍动翅膀发出刺耳呱噪的声响。树荫下躺椅上横着的那个家伙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我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窝囊样子——闭着眼就可以想象,假如他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提着枪去打猎,那张半死不活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嘲弄表情……就算他马上要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最后一口气的机会来嘲笑我;看看这软弱而胆怯的弱者。

他能,他可以,他有这个资格。即便承认这点令我浑身不适,但他确实无可挑剔——身为上位者,他足够强大,足够聪明,也足够冷酷无情。即便被他杀死的人能够染红入海口,嶙峋斑驳的罪人人骨至今还挂在高墙之上。但是大多数人不会在乎今天有谁死了,死人每天都有,他们只在乎水和面包。

哦,要说他真的有什么不足——我满怀恶意地想:那就是,国王没有子嗣。

没有妻子,自然也没有子嗣,所以才会从贫民窟里带出一个我。我有无数的理由能解释这属于国家的悲剧:是啊,他怎么会允许一个陌生女人在国王的榻上安眠?他怎么会认可柔弱的女人与他平等地坐在王座之上?他怎么会投注时间精力在维持一段无意义的感情当中——他怎么会依靠他人,被女人束缚,甚至去爱?

我吞咽了发涩的口水,抬起头时正看到躺椅上的人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木质结构传来吱呀响声,他的动作不小,带着一股怒气,我似乎都能听见腿部伤口同粘黏着汗的被子与绷带分离,发出的撕裂一般的疼痛响声——不久前我还刚见过换下来的绷带:红色的血晕着一圈发黄的脓水,散发出药与肉腐烂的气息。

我微微皱眉,却并未有多么不适。过去我见过比这可怕得多的伤口:保护国王而被剖开了胸口的死士,被砍下头与四肢的犯人,甚至剖腹产的怀孕妇人……血喷涌而出,内脏则臃肿丑陋。很多人总是会被吓得晕倒,但我没有,这或许也是他选择我的原因——可我出身于泥泞的街道,活在饥不择食的贫民之中,见过的又岂止这些血淋淋的死亡?贫民的死亡过程更加漫长,比如饥饿,胸部的肋骨清晰可数,腹部却鼓胀如皮球,塞满了砖头和草皮……也有被士兵打得重伤的可怜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板上,伤口发炎,发烧,然后缓慢地生蛆,不知什么时候去看一眼,人已经死了。

可那都是凡人的死亡,不会被人铭记,也不会有人在意。而他——这个伟大的,冷血的,残暴的又公平的国王,绝不会这么微不足道地死去。

“你不会死的。”我小声嘟囔,眼看着那金色的毛毯随着剧烈的动作滑落在地。而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在蹲在地上好一会儿了,翻起眼皮看我:“你知道什么?”

看他还想要挣扎着坐起,移动那条可怜的腿,我赶忙上前去扶他。可他推开了我的手,还让我滚。我猜他已经看穿了我的无所适从,这么大的一个驻扎地却无处可去,只能蹲在一个病人的身后求得清静。

“没用的家伙。”他开始笑,肌肉颤抖牵动伤口,让他的表情显得愈加狰狞。这个怪物好似蹲在黑暗里,眼睛刺透一切秘密,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而发出刺耳的低语:“你以为我会把王位给你吗?你——如果我想毁灭这个国家,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猜你还等不到椅子坐热,就会可怜兮兮地被人砍掉脑袋。”

我愣住了。那个片刻我的脑袋艰难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厌恶而不屑的脸,似乎还在嘲弄我最后一丁点儿渴望;可剩下的这一点儿都被抽去了,剩下的不过是软绵绵地,却一无是处的干燥。

“别说了,”我自言自语,“你还要怎么伤害我,才能满足?”

他很快因为我的话语而沉默下来,不再挣扎,也不再尝试着移动身子了。然后,他别过脑袋,又开始注视远处那片空旷的原野。

可我没法子就这么善罢甘休。多年前我就已经一无所有,父母也好朋友也好,都是早已消逝的记忆;而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这个男人的赐予。我被钉死在这个地方,比一无所有更加绝望的是负数的被否定,这样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那股驱使我行动和发问的冲动,比起勇气,或许更像是求生的本能——所以我如濒死的人一般,开口质问道:“雷狮,你就没有——哪怕一次,一点点——爱过我吗?”






他望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没错,孩子。他养大的的孩子。他爱过吗?或许。

这个小家伙很听话,而且还算聪明,还难得地保留着一点本性;可就是那种刻在骨子里凝结的固执,让这孩子永远承受孤独和自我质疑的煎熬。

但他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怜悯,因为这也是他选择这孩子的原因。看看那双眼睛,绿色的,宛如森林湖泊的眼睛——不受外界的侵扰而保持的原始模样。这就是保持这份美丽所必须承担的绝望与痛苦,他再清楚不过,而这份美丽……可惜还算不上值得夸耀的完整,相比较起来也许只是拙劣的模仿品,所以只需要一眼,他就能把这孩子从外到里看得清清楚楚。

哎,这孩子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他的确是伟大的,冷血的,残暴的又公平的国王,但国王也不过是一个凡人。幼年的时候他曾很喜欢过一个玩伴,来自显赫的贵族,拥有一头耀眼如麦穗的金发。她比起皇宫里大多数人,算得上令人吃惊的平凡无奇:沉迷于精致的食物,华美的衣饰。想来他的玩伴没有任何过错,但没有过错本身就是一个过错,最终这个玩伴在成年之前死于一盘甜美的糕点——而那原本应该送上他的餐桌。

他爱过吗?当然。他爱过很多人,拥有黝黑乳房的妓女,海蓝色眼睛的水手,还有贪得无厌的政客……他们都为他携来短暂的欢愉,在他的脑海中留下痕迹。他确实还能会想起那粗糙肌肤的触感,拂晓时分的阳光落在起伏的肉体上头……海水吻过他的手指,开枪之后在那双眼睛里留下唯一的痕迹,恐惧……金钱,权力,自由——他拥有过的东西数不胜数,因而也清楚该如何分配自己的爱意。贫民一克,大海四缸,金钱六箱,情欲十瓢。可要说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他爱得卑微的、热情的、柔情的并自私的,那也只有安迷修了。

和这粗粝仿制品般的孩子不一样,安迷修是完整而坚不可摧的美丽。即便时常被那无用的正义感所累赘,偏执地驶向错误的方向,可即便如此,骑士仍然用自以为是的宽容,将他无数次的嘲笑讽刺转化为轻飘飘的一朵鲜花、一句爱语,从高台城堡上抛下——落入一个盗贼而不是公主的怀里,却仍然轻柔,芬芳,笃定。

骑士说:“可你不正是爱着这样的我吗?”

他愣住,随即又大笑起来。哪怕他与安迷修正彼此刀刃相向,雷卷起风,呼啸着击碎山石,掀翻泥土大地,他的每一滴血与每一根经脉都叫嚣着杀戮与狂热,即便如此,正因为如此,他仍然深刻地,从未有过地,深深爱着这个男人。

他并不渴求安迷修的某一个部分,比如对方的剑,头发,眼睛,躯干或者心脏;相反,他渴求着安迷修的所有,而这是其他爱过的东西所不能企及的。可同时带来的代价是,这样的渴求又时常不稳定,在凹凸星球上,他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憎恶安迷修——不是因为他们敌对的身份和性格缺陷,而只是纯粹憎恶这份感情本身。

唉,那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诅咒一般,高座在雷王星王座上的家族成员们永远都怀揣着扭曲的情感,沉入大海,迷失于风暴,冻死于大雪之中。所以他甚至觉得这憎恨也是爱的恩赐,属于应当欢喜铭记的一部分:他曾杀害过安迷修的同伴,夺走他们的积分后不多不少地换给安迷修一件外套:“下次别冻死在雪山上了”,然后再自然不过地得到一个吻的回赠。等到几天后骑士才知晓死讯,他便在能在嘲讽后拥抱那温热的躯体,在啜泣中尝到眼泪的苦楚,快感的甘美。

他有说过这些关于爱的故事吗?细节连贯成记忆,而现实中的些许气味,相似的角度和话语,都能轻易地勾起过去这场爱情的全貌——他说过吗?没有,从来没有。甚至连同他朝夕相处的卡米尔都未曾知情,而且他的表弟还正是那场谋杀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可怜的孩子,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刻只有一句话:“大哥,你真的很了解安迷修。”

“是啊。”他笑着回答。

坐拥世间财富与权力的国王,分配给那占据他人生不到十分之一的男人以一生爱意的份额。理由很简单:他之所以如此深爱着安迷修,正是因为那个人正是他所得不到的一切。

他爱安迷修——是的,他在这个苟延残喘的时刻里想起来了,重新掌控了这份爱意,如同重新夺回了一点生命力,于是如释重负地靠回堆积着汗渍与细菌的躺椅里头。远处的秃鹫无法忍受地表的炎热而飞到树上,同枝叶的阴影融为一体。在那下头,长着几根杂草的干枯平原上,死神的衣角拂过沙砾。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回答说:“没错——从来没有。”






打猎的人在傍晚时分回到营地,领头人手里拎着两只灰色的野兔,后头的几个人扛着一只肥硕的死鹿。有几个迫不及待的人早早地就割去了价值昂贵的鹿角,小跑着向留驻的人炫耀。我能清晰地看见鹿角被切割的那一面渗出漆黑的血,像是风干后的油漆。有一瞬间我同情那条鹿,但很快,我更加惦记自己的晚餐。

天色逐渐暗淡下去,在远处地山脊上头抛洒出丝缕一般紫红色的云朵。那看上去很美,可如今也只会平添忧虑——夜晚即将到来,草原上的夜晚总是异常寒冷,即便盖上厚厚的毛皮,我仍然会发抖着冻醒......没有人能抱怨这件事,因为大部分的被褥毯子,都叠放在那位最尊贵的人身边。

很多士兵都会选择用酒来抵御寒冷和疲乏,但我对酒精过敏,只能求助于别的东西,好比一晚热乎乎的鹿汤。等到陈酒色泽的云朵彻底被黑夜抹去,营地上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人们吆喝着敲击盆碗来喝汤吃肉,那是这漫长几天来营地上唯一热闹的片刻。几个壮硕高大的猎人手舞足蹈地讲述捉兔子和杀鹿的细节:“——可惜的是,那头母的带着小的逃了......不过也活不了多久了。毕竟,附近还有不少野狗。”

我坐在远一些的地方喝着热汤,他们的影子放射状地投影在草地上,犹如一顶粗劣的王冠。我忍不住想,如果一切没有改变,我应当是坐在他们旁边的位置上——或许在贫民区也活不到他们那个年纪——可如今尊卑有别,我享有自己的位置,远离人群,高高在上。这并不能让我感到舒适,因为鹿汤又腥又淡,我还必须喝得优雅而符合餐桌礼仪。我厌恶地将碗放在桌子上,不再去碰,等待着那位严厉的老侍女出声询问:“怎么了,王子?”

可我没有等到。侍女们都缩在自己的火焰面前,懒散地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水汤。她们松弛的皮肤下垂而盖住了下巴,几乎都要碰到水面,与在王宫里的精干世故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忍不住怀疑,这些侍女可能是依靠宫里一些金碧辉煌的发条所运作,可这片荒原与山脉里头空空荡荡,所以她们没准很快就会因为没人拧上发条而死去。

我把视线移回眼前那碗飘着油花的鹿汤上,拿起手边一块烤得坚硬的鹿肉——随后猛地意识到:不,不只是他们,我难道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同样满怀过分奢侈的挑剔?远处猎人和侍卫们说着粗鄙的话语,火光后的阴影藏住了那耳朵后面和头发里头的污垢......我因为厌恶而难以忍受地远离,他们都和这碗鹿汤一样没什么分别。

我猛地站起身来,恐惧再次压倒了我。“卡米尔叔叔呢?”我大叫着问侍女,可她们回答:不知道,或许是还没回来,或许已经回来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开,侍女们仍然无动于衷,只顾得上凝视着扭曲的火苗。一旦走得远了一些,黑暗就成为了新的主宰,将所有事物一口吞进,只吐出些朦朦胧胧的轮廓。如果我现在从帐篷的后面绕过营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侍卫巡逻的视线逃跑,他们谁都不会发现,我就可以飞奔在这荒原上,一如当年在贫民窟里那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小孩——不再有权力的勾心斗角,礼仪与欲望的束缚,倒退回原点。

是的,是的......我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这一切,手脚因为恐惧而发冷。眼前这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都是视线里幻想出来的阴影和轮廓——但那个脑海里的想法却真实的可怕:一直以来,我其实都能够获得自由。只不过我获得它的同时,我就会死。

——死这冰冷的草原里,被野狗分食。死在繁华的宫殿里,被亲近的人砍掉脑袋。亦或者最干脆利落的方法:自我了结。

在我的理性能够重新开始思考之前,求生的本能迫使我退回安全地带、有一点点火光照到的地方。鹿有什么可怜的?它至少过完了英勇的父亲一般的一生,而我只能孤独至死,借自由的借口慰藉软弱无能。

我怀揣着近乎谋杀的憎恨,踉跄地穿过营地,跑向那个罪魁祸首;他不应该活着,我能找出千万条能够让他处以死刑的理由,正好也遂了他该死的愿望。可我没能动手,因为有一个人早早地就在那儿了:站在树下,端着一碗热鹿汤,低头望着躺在长椅上的男人。

“......为什么,大哥?”

“卡米尔,问理由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声音低而沙哑,“我说,然后你去做。”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卡米尔叔叔弯下腰,放下热汤,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子。“我觉得很后悔,大哥。”卡米尔叔叔说,“结果我们参加那场大赛与否,最后选择的这条路都没有什么改变——你还记的海吗?雷王星的海不过是过于宽广的湖,永远没有办法做到一望无际,也永远没有办法驶离环绕的陆地。”

他的视线从远方黑暗的山脊轮廓上移开,费力地开口说:“卡米尔......你仔细地听,死亡离得很近了。”

“大哥,你不会死。”卡米尔叔叔执拗地说,重复了和我一样的话,“飞机明天早上就会到了,他们配备了医生......你不会死,你只是想从这里逃走。可我们谁也没有办法离开,就像那个生死游戏一样,它一直都在继续。”

他似乎是觉得很荒唐,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兄弟:“所以?你......你以为那家伙就可以?”

卡米尔没有动摇:“他像安迷修,没错。但大哥你自己也很清楚,他也很像你。”

晚风呼啸着卷起尘土,疼痛而冰冷地打在我的小腿上。一时间,整个荒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连远处的侍卫的喧闹都消失了,世界犹如静止,停滞,死去。我就和一块荒废的,被搁置的石头一样,把胸膛里最后一点气息缓缓地挤了出去。

他笑了起来,胡乱地嘟囔:“哈......他,他才开始——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我能听到的唯一清晰的一句,就是:“走吧,卡米尔。”





他记起那个夜晚,很冷,也没有星光。偶尔有武器碰撞和尖叫声闪现,但也迅速被黑暗吞没,本来凹凸星球上就充斥着诡异的地形,高耸尖锐的山阻挡了大部分视线,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说:“走吧,卡米尔。”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安迷修会去救人,所以也自然而然地把应对安迷修的方法也考虑了进去。他们只需要假借他人的手将敌人一网打尽,然后赢得这一轮的胜利。根据卡米尔的计算,这是无可避免的,并且还能提供下一轮的优势地位——而他还需要留出力量,来真切面对即将到来的强敌。

他们的每一步都逻辑清晰,手段高明。毕竟在过去,他看过自己的兄长利用同样的方法来解决得宠的弟弟,虽然不光彩,但是却高效。即便这会被称之为一场谋杀,他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去拒绝这么做的好处。

卡米尔那天很高兴,还想着要和佩利他们去庆祝一下:“一切都很顺利。”是的,正如他们所预料的,第二天他就在大厅的榜单上看见那几个人的名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新的人名顶替了上去,滚动出新的排名。

他为这个行动规划了挺久,如今也只是得到了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仅此而已。只是相对应的,他失去了他的挚爱,在无人理解和察觉的寂静中,偶尔想念那双湖一般的眼睛。

要把这件事理解为代价的话,那就太过肤浅了。因为要认真比较起来,爱不过是热血上头的冲动,荷尔蒙和肾上腺激素作用的结果,而那横亘在他眼前那巨大的利益,无上的权力,自然是更持久而有效果的东西——并且,严格来说,他其实没有彻底的失去那份爱意。时至今日,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和安迷修最后度过的那个傍晚,远方的雪山被染成红色。骑士靠过来,柔声低语:“我大概是要比想象中的还要爱你,雷狮。”

他指着二人身上的伤口,玩笑一般说道:“尽管你想杀我?”

“是啊,尽管你想杀我。”

安迷修是否得知这个行动?他不确定。他从来没有看过安迷修穿过他送的外套,也从来没有与对方共度过一个无防备的酣睡夜晚。他们的每个亲吻和做爱都好像是死亡前的最后一次。那个时刻,他罕见地感到了畏缩,而就在他迟疑的那个片刻,安迷修包扎完了最后一个伤口,提着剑离开了;就好像那日被围困在风雪交加的洞口一样,男人没有留恋,也没有回头。于是他也再也没有了解的机会。

正如卡米尔所说,计划很顺利。他赢得生死游戏的胜利,成为了国王,终于能够处死他的兄长。唯一可惜的是,他等了好几年,都没有等到记忆中那个寒冷的冬天,而他的兄长就提前死在了地牢里头,软而稀烂的一摊腐肉,一点也不像当初冻死的那些尸体。

他还百般无趣地见证无数人为了爬上他的床而使出浑身解数;即便他确实考虑过留下子嗣,完成一个国王的责任,可他的爱早就已经残缺。他只能爱一个部分,一个片刻,而没法达到孕育出一个新生命的地步。于是自以为是的女人们被他杀死了不少,他反倒乐衷于看到她们自信和自我欺骗崩塌的那一刻,哭泣,挣扎,恳求宽恕——然后,他就会想起安迷修,想起那个骑士的偏执与愚蠢,以及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所呈现出的,这些劣质的仿制品永远无法达到的从容。

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啊,在这一点上,他的确输给了安迷修。安迷修永远是他们二人之间先离开的那个,是说出告白与爱语的那个,是从未质疑爱情坚贞的那个——而他只有被动的接受,留在原地恒久的等待。

即便安迷修早就已经死在十多年前的那场生死游戏中,可是这个该死的骑士仍然保留着一份完整的,曾属于一个叫雷狮的家伙的自由与激情。每当他想起来......他仍然能想起那份爱,哪怕只有一个片段,都能让他感到:他还活着。

赶走卡米尔后,他重新陷入疲惫之中。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彻底失去了对腿的感觉——整个人犹如躺在最靠近的地狱的地方,潮湿而灼热,比疼痛更加煎熬。别人不清楚,他却很明白:死亡比白日的时候又近了一点,不再用秃鹫的模样欺骗人,而是融化在寒冷里头逼近。

有那么几分钟,他几乎能感受到死亡弯腰的时候,喷在他脸上的吐息。没人能忍受得了那个,像是冰冷的针扎一样,让人血液凝固。于是他忍不住愤怒地挥动双臂,骂道:“滚!”远处传来人模糊的叫喊,模糊不清的“王啊!”“来人——热水,汤!”那太吵了,逼着他转移了迁怒的对象,咒骂着抽打靠近的手,心里想:什么时候他的王宫也这么吵闹了?他宁愿像是过去那样,打开门,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铺满雪的花园里,等到第二天就能够回收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说到底,他为什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里来?因为没有冬天!那没个头的温暖国度荒废了他一生大半的时间,海只是过大的湖,迂腐的家伙还在唠叨个不停:王啊,皇子他没有血统,他没有办法坐在您的位置上。废话,他自己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吗?可是谁都无法阻止一个男人犯蠢,就像那个老家伙自己也在地下室里养了好几个年轻男人一样——当他穿过腐烂的街道,在路口里看见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时,他就被割裂了,分离了。有一部分他还是那个国王,可还有一部分却立刻倒地身亡。那双绿色的眼睛就是他的坟墓。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他昏昏沉沉地合着眼睛,凑合着一秒过是一秒。他对于时间的概念早就随着疼痛一起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螺旋桨卷动气流,发出的如鬼魅一般的呜呜叫声——很快,他被人连着躺椅一起抬起,摇摇晃晃地送进狭小的客舱里。奇怪的是,他竟然又能感觉到寒冷了。

飞机不断向上爬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似有所感地撑开眼睛四处张望,却没有找到卡米尔和那孩子的影子,只有几个侍卫侍女坐在他的旁边,头朝两侧歪着,望向窗外。他也自然而然地将视线向远处放开......透过机舱里头那被小块分割的玻璃窗,他看见了厚厚的雪,笼盖在灰黑色坚硬的山石上。那些连绵数百公里的山脊正反射出太阳的光芒,不只是空无一物的苍白,而闪烁着温暖的金黄光辉。他甚至还在这个常年积雪的高度上看到一块指甲大小的绿色湖泊,水光闪动,犹如嵌在白色大衣上的一枚宝石。

狭小的机舱里头有人正在窃窃私语:“雪这么厚.....差不多春天要到了,也该化了。”这话他听得很清楚,转过头来正巧对上说话的那个人的眼睛。

飞机继续攀升,横跨过连绵起伏的山脉,穿过正在归家的候鸟群落,朝向远处一片湛蓝色的海。有人斜着身子和机长交谈,侧面的屏幕上头标着不断滚动缩小的时间与距离;还有人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柔的说话。他明白了,那就是他正去往的地方。







我被冻醒,一时半会儿感受不到四肢,但还是挣扎着坐起。因为昨天晚上折腾到了后半夜,所以我仍然困得不行。这帐篷里没有一丝温度,简直就像是一个棺材——我穿好鞋站在草地上,蹦跳了两下,妄图找回一些血液流动的温暖。

外头仍然是黑的,野狗在不远处发出诡异的嚎叫,我感到非常害怕;没人会觉得一个四面封闭的棺材里头是安全的。于是,我裹着床上硬邦邦的被子走了出去,看见远处一个靠在篝火旁打瞌睡的侍卫。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我开始觉得胳膊很疼,那是昨天晚上被男人抽打过后的后遗症。

我的脑袋还没法正常运作,真的太冷了,一切都是低温状态下的浑浑噩噩。然后,我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搁在荒原上头的躺椅——没有秃鹫,也没有野狗,但不知为什么那,男人的腿僵直,胳膊从厚厚的毯子里伸了出来,垂在地上。恐惧一下子捏紧了我的喉咙。

“——侍卫!”我听见自己在大喊,“卡米尔叔叔!卡米尔叔叔!”

我想要跑起来,但是腿冻得僵硬,没跑几步,就被地上一只结冰的碗绊倒,整个人重重地磕在了草地上。但是我仍然在大喊:“卡米尔叔叔!”远处的侍卫醒了,我把声音提高,双眼紧紧盯着远处的躺椅,“父王!父王——雷狮!”

没有人回应,垂在地上的那只手沾了尘土,一如跌倒在地的所有凡人。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远处的野狗又开始嚎叫,在荒原的远处,雪山尖锐的一角上反射出些许金黄的光芒。天就要亮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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