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雷安】仁心与冠冕(上)

瞎几把讲一个唠唠叨叨的童话故事。

是以前发过一点的老坑,大纲早就写完了,就只是把故事讲完而已.......结果上个星期掏出来写到了1w7,居然还没写完。我为自己的废话程度感到窒息。

如果不是我亲爱的凉,我写不出这么多。感谢她。


......好了我可以自由地去搞小动物了(滚走







很久很久以前,传说在海的尽头,埋藏着一个宝藏……




***

海浪卷起数米高,咆哮着冲击着漏水的甲板。苍白的闪电在不远处的天幕上炸裂,以刺破黑云的触角搅动浑浊海水,并锐声尖叫着盛赞今夜暴风雨带来的暴力与死亡。雷狮知道黎明升起之前,他将损失掉最后几个船员——因为最身强力壮的那些个家伙,早早在行程的半路就被他开枪打死,或者在争执中被推下了海,剩下来的要不就是痴傻或者懦夫。早在驶进这片海域之前,懦夫就打着颤地对他说:“船长,若是碰上了暴风雨,我们该怎么办?”

如今他们眼前的这不就是急急袭来的暴风雨!雷狮紧握船舵,在冰雹般击打甲板的海水和雨水中像个疯子般大笑,回答是——他不在乎!懦夫被海浪卷走了,痴傻用绳子把自己绑在船头,却在一个接一个浪头的淹没之后活生生溺死,剩下的尸体像是布袋子一样在前头摇晃。

远处一道闪电轰然炸开,其利刃击碎海浪,致使浑浊海水向两头分开。他一时搞不清楚扑面而来的是砂砾还是水雾,刺着面部疼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船身在此刻猛地摇晃了一下,他猛地扑倒在船舵上,听见象征不详的木头破裂声。

——是侧舷还是船底?雷狮猛地抽了一口气,呛进一口咸腥味。他紧紧抓着缺了一角的木头船舵,想要望一眼到底是哪块该死的礁石。紧接着,他这才吃惊地意识到:不知何时,海水浅了,四周到处都是礁石,在漆黑的海面上凸出鬼一般的影子。而就在那尸体摇晃指向的正前方,一个岛屿的轮廓于雾中显现。



***

侧舷破了个洞的船只苟延残喘,被浪花推搡着向前漂浮,所幸它赶在沉没之前,搁浅在岛屿的沙滩上。雷狮把船头泡得发白的尸体丢在浅海里,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船舱:装着淡水的水桶破了,粮食被海浪搅成了一片片白糊糊,像是霉斑一样黏在舱壁上。但他自己的房间还算完好,那船员偷摸窥探的眼球和被砍下的手臂还钉在木门上……他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桶里头拿出一只密封紧密的小箱子,里头装着这艘船上唯一一点儿值得被窥伺的东西:干橘子,没有标签的酒,枪支,铁质的匕首,以及一块陪伴了他很久的破铜烂铁。他只拿了枪和匕首,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独自下了船。

这是一座没有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岛屿。类似的事儿在他们的航程里再寻常不过了。如果对那张皱巴巴羊皮纸上的模糊标注信以为真,那他早就该在出海后的第一个狭长海峡处翻船死掉。遇上这个岛可能意味着遇难,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而雷狮知道自己总能活下来,孤注一掷,一条命放上赌桌——稳赚不赔,最后连庄家都淘汰出局,他独享胜者的黄金和美酒。

雷声还在远处隆隆作响,强劲的风吹打着岸边的树木。雷狮不打算离自己的船太远,有树木就表示他可以点起篝火。他不需要遮掩的地方,他可以回到船上休息,那是唯一安心的住所。可当他离开沙滩,爬到有泥土和树木的高地上,他却无暇为未来的生计而担忧,一股惊愕和扭曲的怪异感击中了他——

一座浓雾中的岛屿不能叫他吃惊,而一座藏在岛屿上的城堡就会了。

雷狮眨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那座城堡没有消失,仍然陈旧而安静地坐落在树木掩映之间,无数相似的窗口就像是巨人凝视黑暗的眼睛。他猜测,现在应当快到凌晨,因为有一个窄小窗户里还点着摇曳微弱的烛火,半掩的窗帘下可能还有人还在熟睡。

那一刻,雷狮忘记了自己的搁浅的船只、乌黑的阴云和永无竭止的狂风,而是顺着树林里曲折的小路摸索着走向城堡。小窗户里的灯忽地熄灭了,一道苍白的雷光闪过,天空猛地下起雨来。他慢慢地加快步子,冲向那树枝和藤条缠绕的斑驳木门。他没有回头。



***

雷狮跑到城堡的屋檐底下时,看到砖墙后面覆盖在花束上的布被吹起,翻滚着卷入云端。雨水击打藤叶,狂风冲撞玻璃。他抹去眼睛上的水珠,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吸饱了水,沉重而难以迈腿,可另一方面,他的喉咙却渴得几乎要燃烧——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凌晨,或许是傍晚。雷狮走上台阶,停在门前,犹豫了片刻后抬手敲门,却没想到那红木抛光的厚重大门根本没有锁。

屋内很温暖,不知从哪儿来的光让他把室内的一切看得很清楚:带着云状纹路的大理石铺满地板,贴着柱子撑起几支鎏金烛台,盛着干枯的烛泪。整齐挽起的窗帘是绸布做的,在绑带上绣着王冠与星星,却因为磨损而显得布满污渍。外面猛地劈下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空无一人的庭院;他在玻璃上瞥见面色狼狈的自己。

雷狮以前在书上看过:迷路的海员闯进海中的孤岛,最终被孤岛所吞没。他未曾信过荒唐的书中言语: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用无数不可能的巧合构筑出一个故事。可这个片刻,他却微微动摇。虽然这城堡不能将他吞没,可眼前这种毛骨悚然的寂静却仿佛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弥漫着不详的气息。他警惕地盯着一小块窗外树木投下的阴影,摇动时正如潜行的毒蛇,随时都能咬掉他一块肉。

他神经绷得紧紧的,听见自己胸口里头的心脏剧烈跳动,咚、咚、咚——与风雨,闪电和这所房屋里的死寂共鸣,近乎疼痛地撞击耳膜。忽然,木头被挤压而发出一声呻吟,打破了这栋城堡跳动的心脏。同时一丝火光摇曳地在他头顶投下阴影,赶走窗边毒蛇。

雷狮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提着一盏烛灯,站在二楼的楼上望着他。

他反射性地握住了枪。可男人绕过栏杆,从楼梯上走下来:手上除了烛灯空空如也,肩膀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外套。雷狮这才注意到对方的面孔令人吃惊得年轻,最多不过大他几岁。

陌生男人拥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褐色的头发有些长地垂在脸颊两侧;包裹在外套之下使他显得佝偻而愈加纤细,但直到对方走近了,近到雷狮能够看清那有些干燥的嘴唇时,某种异样感在他心头猛地炸开。

“我没想到这个点还有访客。”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上下打量了他半响,说道:“……今夜外面好大的雨,我想大概吹倒了很多院子里的花草。”

他意有所指地止住了话头,可雷狮也不在乎。“我的船遇上了暴风雨,搁浅在岛上。”雷狮解释,“等到这阵风过去了,我就走。”

男人模糊地应了一句。“……你都湿透了,”他说,“跟我到楼上来换件衣服吧。”

雷狮没有拒绝,他的枪和匕首都在口袋里冰冷地躺着,他能轻而易举地把眼前人放倒。那盏烛灯在他前头摇晃,照亮灰色的地板和墙壁——他们走上一尘不染的楼梯,穿过两边砌着红黑色砖头的走廊,直到走到一排相似的红色木门旁。男人随便推开一扇门,火热干燥的空气就扑到了面孔上:房间铺着一片金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摆放着红木的家具,角落里的壁炉正熊熊燃烧。

“衣柜在那边。”男人指了指房间一角,接着抬头看了一眼壁炉上头的钟表:“还有两个小时就该吃早餐了,我到时候会来找你。”

雷狮目送着他的背影在门后消失,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风吹和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使周围更加寂静,雷狮有片刻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是做梦,亦或者他早已死去,眼前一切不过是地狱幻影。

他朝衣柜走去,掏出匕首和枪支放置桌上,脱下身上结着盐渍的衬衫,换上衣柜中一件黑色的贴身内衣和绣着蓝色边的外套。在铜镜里望见那衣服整洁的模样时,他才有些惊讶地意识到,这衣服十分合身;在近似奢侈的包装中,他瞥见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一方面这衣服遮不住他身上海盗的痞气,另一方面,衣服又吃惊得好看,贴服柔软如羽毛,包裹着他风吹雨打的皲裂皮肤。

雷狮盯着那镶着金边的铜镜,认真地思考:那是他想要追求的东西吗?——死去的十七个水手,全部家当和一艘船,为此他付出了全部。九死一生后,他是否还要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童话?



***

“我是为了宝藏而来的。”

实木雕刻的沉重餐桌,在圆润的边缘镶嵌着金与玉,其他部分又以白漆覆盖,摸上去冰冷平滑。面包,鸡蛋和培根都是热的,茶蒸腾起袅袅白烟,仿佛令人沉迷的鸦片。陶瓷的餐具在放下时与盘子的边缘轻轻相碰,发出微弱而又震颤地一声脆响。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似是斟酌了一下语句,问道:“什么宝藏?”

雷狮有点不耐烦了:“人人都知道那个故事,在海的尽头有一个宝藏:一顶闪闪发光,价值连城的冠冕。能够拥有它的人就能坐上王位,成为不朽的王。”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哦,那个。这样。”他沉默半响,用叉子触碰面包,看上去十分没有胃口:“我也曾碰过像你一样被风暴吹打上岸的人,但他们和我说,海洋尽头的宝藏里并没有冠冕。”

“那是什么?”

“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雷狮感到胃部翻滚上来一丝不适。那种听闻不可思议之事的荒谬感又浮现出来,他便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了吗?”

男人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反驳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雷狮转头望了一眼窗外;金红色的丝绸窗帘之后,玻璃映照出漆黑的天空。“等到雨停了,我就去树林里找点木材,修缮一下我的船。”他瞟了一眼长桌对面从领口扯下洁白餐巾的男人,“你有工具吗?”

其实他船上的工具还能凑合,但他还是这么问了。不出意料地,男人点头:“有的。我待会儿拿给你。”

他们又不说话了。雷狮几乎是独自一人解决了桌上所有的食物,在咀嚼的间隙他得以瞟一眼对面的男人,发丝从耳后垂下来,露出后面一截白皙而浮着青色血管的脖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口,但像是被这城堡中某种诡异的力量所驱使,他对男人说:“你知道,我可以很轻易地杀掉你,然后把这些……这些全都搬到我的船上去。”

“你没有这么做。”

“我没有这么做,”雷狮说,“是因为我认为你隐瞒了很多事。”

男人放下了干净的刀叉,盯着盘子边缘的花纹了沉默一会儿,才缓慢地说道:“我的名字是安迷修,是一个骑士。”

骑士。雷狮有些吃惊。他知道骑士,事实上,他还认识不少;其中大多数人都穿着发黄的衬衫,龇牙咧嘴地在酒馆里喝酒斗殴,为了几个铜板不惜拔剑杀人。他的船上也有一个曾经做过骑士的家伙,只可惜航行没过几天,船上一个伙计就认出了他的脸:在悬赏榜上价值三个银币,所以伙计想当然地在睡梦里割断了对方的喉咙,把头颅藏在了舱房的柜子后头。

“……你可以在城堡里休息,直到你修好了船离开这里。你有需要,或者其他疑问,我能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回答你。”男人继续说,“但是办不到的事情本就没法达成,我也是,你也是。”

这话听起来令人不悦,但雷狮并不觉得眼前的男人在说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自称为安迷修的家伙的确很像一个“骑士”——当然不是他所熟悉的酒鬼和混球,而是那种文学故事里正儿八经腰间别把剑、就差没把正义和忠诚写在英俊脸皮上的男人;虚幻而又荒谬,恰似这个荒岛中存在的的城堡。

雷狮罕见地并没有反驳。结束早餐后,男人依照诺言带他去地下室拿取工具;他们顺着木质楼梯旋转着向下走去,扶手光滑如新,一尘不染。而他们经过的每一层楼层,都铺着厚厚柔软的地毯,有着无数相似的门扉。他甚至都不知道男人是如何从那么多个相似的地方中准确寻找到他想要的那一扇……

“拿去。”那人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装满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工具。锯子、钉子、扳手等等;有些是新的,有些则有着被使用过的痕迹。然后男人说:“走吧。”

雷狮拧起眉头,并没有着急着迈开脚步。他问了一句:“这栋城堡里到底有多少房间?”

男人说话的时候移开了视线,凝视着光洁锃亮的门把手:“六十六个。”

“你住在哪里?”

“最高层,靠近海岸的那间。”

雷狮想起,来时他曾在丛林中看见的那一扇亮着温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预感……如果这城堡里有什么宝物,有什么眼前男人无法回答、无法办到的秘密,那一定是藏匿在这些个极其相似的房间里。

“等我收拾完,”雷狮问,“我能去你房间坐一坐吗?”

男人偏头望着他,目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平静,安宁,如同屋外的植物一般,翠绿得沾着点儿水汽。一个普通的骑士是不可能在一个荒岛上拥有一座六十六个房间的城堡;最高的房间能够看见船只上飘扬的海盗旗,面对手里藏着枪与匕首的恶人,男人之所以如此从容,因为他必定知道些雷狮所不知道的事。

然后,男人答应他:“好啊。”雷狮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



***

雨虽然停了,但海上的风仍然很大。雷狮修船的时候,总是能听见海风横扫过海面,在冲进岛上的森林后发出难听的呜咽。船身偶尔因为浪花拍打而晃动,他干活干得很专注,回头才想起来,好像忘记把船系在岸边。

他抬着绳子下了船,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树下。那个叫做安迷修的男人拎着一个篮子朝他走来,站在沙滩上说:“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风卷起男人的头发和外套,撕扯着抛向天空。雷狮缓慢地接过篮子,看见里头的熏肉,面包和酒。然后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幽灵——那种不能离开房子的。”

安迷修挑眉,半开玩笑一般反驳:“幽灵也可以离开房子。”

午饭是凉的,但雷狮不会抱怨,事实上,他甚至对午饭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待遇。他撕下一大块肉往嘴里送,模糊不清地说:“说真的,你对所有在这儿遇难的人都这样——亲切吗?”

“是的。”

“那真是奇怪,怎么就没有一两个懦夫留下来?”

“他们全都走了。”安迷修轻描淡写地说,“就像是你一样.....他们总是有自己的使命和愿望。”

雷狮抬起头来盯着对方看,有那么一刻终于确定了,他确实对于这个男人感到不快;可能是因为这个与世隔绝的岛,这个自称是骑士的家伙简直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浑身上下充斥着平淡的善意——那种早在上船前就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或者丢到海里头的东西。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你把他们都杀了的缘故。”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谁知道?一个孤独生活在这个破岛上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雷狮吃完了肉,剩下面包,但他没有去碰,而是打开了酒。安迷修望着他,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我要走了。”他说,“你记得到点了回来吃饭。”

雷狮正在粗鲁地灌酒,不少顺着下巴流了出来。虽然他承认酒要比海岸上那些坑钱酒馆里的货色要好得多,但现在他对水的生理需求压过了品尝的需要——他抹了一把嘴,嗤笑着指向阴云翻滚的天空:“你是怎么记住时间的?这里根本没有太阳。”

安迷修回答:“看天空没用的,海盗。你要看海。”

雷狮以为他在放屁,抓着篮子回船上去了。他应该忧虑的事情大把大把:船情况并不乐观,尤其是触礁的那一侧,像是被一把刀划开一个大口子一样,修缮完要花不少功夫。他真怀疑这儿的礁石都是钢铁做的,同时又庆幸在那块遍布暗礁的浅水区里只倒霉了那么一回。如何安全地离开这个海岸确实会成为一个问题,但相比较起来,他更不愿意在这个奇怪的岛上浪费时间。他的目标是海尽头的宝藏——或许触礁的时候这个目标已经快要死去,可一夜休息之后,城堡里丰沛的食物和酒带给他了新的希望。

雷狮一边从船舱里捞出淤积的海水,一边计划:食物和酒,没错,他还是准备杀了安迷修,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今天晚上,可以是他将要离开的那一天。毕竟他还需要多在这个岛上呆一阵子,而来回跑着去拿午餐也太过麻烦——最好,他还能操安迷修一回。他早就厌倦了沾满了海水和盐粒的自慰......城堡里有床,还是那种妓院里见不到的柔软温暖,木制雕栏的大床;他会让拥有优美脖颈线条的骑士叫得整个海岛的鸟都听得见。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至少他会选择最快的方式杀掉安迷修。用锤头砸碎脑子是一个好方法,但那有些脏,而且他还想要留着和对方上床的美好回忆,以便于日后同其他海盗炫耀。所以他大概会选择拿一把刀捅进心脏。动作要快,要准确,就像杀一只狗一样,这样才不会带来多余的痛苦。然后他会把尸体埋到后头庭院里种花的地方......不,不会是丢在海里,因为他说不定还会回到这个城堡里来。所以,他需要一个纪念。

雷狮计划好了一切,挽着袖子,准备从空荡的船舱里出来。他把篮子丢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因为那看上去相当结实耐用,除此以外,还有濡湿的外套。他可不打算把好东西还回去。

然后他走到甲板上,减缓的海风和仍旧昏沉的天空像块破毯子一样包裹住他——他抬眼,先看见了海;海浪拍打沙滩和礁石,就在前方那块他认为的船只墓场的区域,海正在发光。是的,在发光,雷狮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在船上工作时总是能保持清醒,这是他能比别的水手活得更久的原因——那并不是太阳,月亮或者星辰投下来的倒影,那些光仿佛海里的一条河,随着波涛起伏摇晃,边缘被冲散,复而凝聚,一直横向蔓延出他的视线之外。

雷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却在传言和故事里听到过......发光的海藻......蓝色,白色和紫色.......那是深海里头的萤火虫,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浮现在海岸上——喝醉的老水手拍起手唱着歌:快看,可怜人!海神正架起桥梁,指引着死去的灵魂,不是去往天堂,就是去往地狱。

雷狮眺望了一会儿,然后走下船。他的脑子里想:天黑了,是时候回去吃饭了。



***

安迷修说起海边的亡灵之路:“这里没有晴天。只要是不下雨的夜晚,偶尔就会有这样的景象。有时很完整,绕着整个岛都发光,但有时只是碎片......所以从几率上来说,你算是一个幸运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在餐厅,只不过雷狮一个人在吃饭。安迷修正坐在餐桌旁边,靠窗的一个位置上。他的跟前摆了一个木架子和画板,手里拿着画笔在上头涂涂抹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远处的海滩。

“你会画画。”雷狮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缓慢地说,“一个骑士,会画画。”

安迷修像是没听懂他语言里的讽刺,朝他解释:“我总得做些什么打发时间......总有一天,我会画遍这个岛屿的每个角落。”

雷狮笑了。他想:没关系,很快我会帮你终结这个困境;骑士会画画,但是死者不会。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过。他把最后一块羊排里的骨头扔回盘子里,离开餐桌朝安迷修走去。他看了一眼那幅画:虽然没有被完成,但仍然工整且写实。小的时候他在画师那里见过类似的作品,而那些带着苍白假发,喜欢用鼻子看人的蠢货总是吹捧:画的最高境界是像,是现实的映照。但那些木头边框的油画:僵硬的水果与容器,假惺惺微笑的贵族男女......他可不觉得那有什么意思,宁愿去看街头里那些色情小画,白花花的肉体纠缠在一起,女人放荡地露出臀肉与乳房。至少他能够从里头看出真诚的欲望。

安迷修的画里没有欲望,更糟糕的是,画里甚至没有构图。黑漆漆的海面上布满丑陋的礁石,只有偏上的位置闪着零零碎碎的光。

雷狮甚至懒得多做评论,他直起身子,问更为重要的事儿:“白天说过的......我能去你的房间里坐一坐吗?”

“当然。”安迷修说,“但我需要先收拾餐桌。而且外头又开始起风了,我要把布盖上去。你一定感到很累了,不如先去休息,等我忙完一切,我们可以再一起喝一杯茶。”

雷狮拧起眉头,但他仍然接受了这个提议。离开餐厅的时候,安迷修还坐在画板前画画。风从敞开的窗口吹入,剧烈地翻动着窗帘。气流发出尖锐的响声,而餐桌上的空器具也随之震颤——但男人仍旧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专心致志地完成那幅他所见过的,最糟糕的画作。

雷狮穿过主厅,走上楼梯。他走到第四层,昨天晚上他休息的那一层。但是无论哪一层都是枯燥的视觉重复:狭长而潮湿的走廊铺着地毯,一侧是没完没了,数不尽的相似房门。他只记得自己住的房间是左侧的第五个,或者是第六个,也可能是第七个。雷狮并没有多少耐心,照着印象走到一扇门前打开:他找对了地方。

或许是在船上忙活一天真的累了,也可能这个该死的城堡有什么魔力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身子一挨到床,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墙壁上的时钟只稍微移动了一点儿。窗口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但是他能够听到风撞击玻璃的声音,咚、咚、咚——他感到很渴,于是摸向床头的白瓷镶金的茶壶。

他对着茶壶嘴喝光了里头的所有茶,接着随意扔到厚重的地毯上。他脱掉干燥的上衣,去衣柜里拿了一件新的;仍然完美的合身。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雷狮原本打算去找安迷修,直接上楼梯去找最上层,最靠近海岸的那一间房屋。但当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闭合,走廊里那股死寂的气息忽然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没清醒,因为只有在梦里,这个世界才会如此诡异地呈现出他所见到的景象:地毯是怪物的舌头,单面的红砖墙不断逼近他的胸膛,而他恰好站在中间第六个房间,两侧的门扉对称展开,隐藏在黑暗里朝他嗤笑。

他感到震惊,为什么自己之前来的时候从没有产生过这个疑问:这些个房间里,到底都装了什么?

雷狮下意识地转身走向自己右手边的一个房间,将手摁在了扶手上。短短的那几秒,他想起了吃人城堡的传说,蓝胡子的钥匙,以及所有为自己好奇心付出代价的童话。接着,他向下用力。

——门并没有锁,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打开了。他推开门,随即惊愕地看到:又是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红木家具,金红色的地毯。壁炉正在哔哩啪啦地燃烧,风撞击漆黑的窗户,茶壶完好地放置在床头,角落的衣橱规规整整地摆放着衬衫与裤子,而时钟只是摇晃钟摆,却将时针和分针留在原地。房间里头的一切都往如时间回溯,与过往走进的那个——过去,现在,或者未来的那个房间——没什么区别。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雷狮猛地回头,看到安迷修提着一盏灯站在走廊灯尽头。

“走吧,”男人轻缓地说,“来我的房间......做客。”


***

城堡有五层,安迷修住在第五层的第十一个房间,与走廊尽头只隔了一间窄小的门。与楼下的死寂不一样,每经过一扇门,雷狮都能听见风从细小缝隙里泄露出来的声音,尖锐异常,活像是海妖的歌声。

安迷修的房间意外地简洁,看起来甚至还不如他住的地方豪华舒适。但房间很大,极少灰黑色的家具整齐地摆放在空旷的地板上,然后各种繁茂的盆栽植物与书籍充塞了剩下的空间。安迷修拉出一把深色的椅子,对他说:“请坐。”

雷狮坐下了,安迷修在房间里走动,烧水泡茶。挂在壁炉上的铁壶被烧得咕咚咕咚响,壶嘴喷出白烟。骑士从锈迹斑斑的小罐子里拿出茶,接着又从盆栽里的植物上剪下叶子撒进去搅拌——雷狮只认出了薄荷,其他的应该是别的什么香料。

当然,雷狮接过递来的茶杯,警惕的抿了一口。干涩而苦,接着是繁盛的甜。仅仅一口,雷狮就能尝出来:这是这个潮湿而孤立的海岛上永远也不可能存在的,属于密林与河流的味道。

他低头注视着杯中浑浊的液体,然后放下了茶杯。安迷修却笑了,说了一句:“你喝茶的姿势一点都不像一个海盗。”

“我原来不是海盗,”雷狮随口胡说,“而是一个国家的皇子。我要比我的兄长更加适合继承人的位置。”

实际上,他的兄长早就偷走了家里唯一一箱钱币,抛弃了所有人逃走了。有回来的旅客说,兄长成为了一个卖药水的商人,在经过首都时被不知哪儿来的士兵揍瞎了眼睛。

“......他愚蠢,迂腐,而且只会关心自己的权力。可他们都不承认!”

没错,那群该死的混蛋,他们家族早就衰落快一百年了,还把当初住过的砖头拿来向过路人炫耀。没用,而且还很能吃,居然为了一件金丝外套把卡米尔卖给了城里的小姐。所以他干脆把这些人都杀了。不过......那块砖还真的有些用处——卖掉了,换来他的第一艘船。

“所以,我才要来取得这个冠冕。它在我手里,会比在其他人手里更有意义。”

安迷修耐心地听完后纠正:“那里没有冠冕,只有一颗心脏......好吧,就算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但是你能拿来它做什么呢?”

拿来卖钱太庸俗了,再说了,一顶冠冕又怎么能以钱财衡量:它本来是皇权的象征,看似空无一物徒有装饰,但衡量得当便能够骗来声誉和军队......所以,我会完美的利用它。雷狮想:那些自以为是的肥胖贵族,郁郁不得志的傻子将军,还有满脑子忠诚与名声的愚蠢大臣——这些全都是他能够兜售这顶冠冕的优秀卖家。他会榨出那顶冠冕里每一滴财富,因而他才是拥有冠冕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当然会——成为王。故事里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海的尽头埋藏着宝藏,得到它的人就会成为永恒之王。”

“可是,”安迷修皱起眉头,“你是一个海盗,你和这个称呼还差得很远。”

“你说的好像很清楚王是个什么东西一样。”雷狮嗤笑,“你呆在这种鬼地方,对外头一无所知——现在,就算是一个文盲也能成为王,然后同性恋,婊子和疯子排着号坐那把椅子。海盗为什么就不行?”

“我确实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永恒之王不是一直如此吗?那些传说,诗篇和歌谣还存在,所以你才会来海洋尽头寻宝。”

雷狮若有所思地侧过头,打量那些堆积在盆栽与家具旁的书籍,上面的标题大多数确实与所谓的“传说、诗篇和歌谣”相关。而且他还能看出这些书年代久远,好多还在封面镶嵌了宝石和金属,因为手指的磨损而光滑美丽;只有古老的书籍会这么装帧,现在的人只会拿书来上厕所。

“——你还活在幻想世界里吗,骑士?”

“说说看,”安迷修请求道,“说说看,现在你们外面,到底是怎样谈论永恒之王的?”

童话故事。雷狮想,大部分人在摇篮里听过这个童话故事......一个落魄的男人被迫踏上船只,横跨海洋,最终在尽头的地方寻找到一顶冠冕。拿起冠冕的时候,男人知道:这就是他的命运。然后就是所有烂俗的英雄史诗桥段,男人运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国家里不再有战乱和纷争,只有永久的快乐与幸福。当这个伟大的,全能的王即将死去,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再出海一次,将冠冕归还大海。于是,故事在海洋中开始,故事在海洋中结束。

安迷修听得很入迷,却紧接着叹了一口气:“你不相信。”

“我为什么要相信?”雷狮很惊讶,“那只是个童话,海盗的港口每天都有好几船被迫出海的人渣,这根本不足为奇......好吧,就算真的有过那么几个还可以的国王,但是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用完的东西就抛弃,中意地全都留着。这儿根本不存在什么永恒的幸福国度,这都是骗小孩快点闭眼睡觉的屁话。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清楚吧?”

“可是,”安迷修困惑地皱起眉头,“既然你不相信,又为什么要出海来寻找?”

因为我别无选择。

雷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顾至今为止的人生,混乱,肮脏,格格不入。他笑了起来,对安迷修说:“你知道这个故事最大的漏洞是什么吗?是冠冕......没有哪个国王愿意在得到永恒的权力之后归还于大海。没有。冠冕要不就是不存在,要不就还留在海洋深处,而故事里的英雄也不过是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仿制品欺骗所有人而已。”

安迷修坐在他的对面,平静地望着他。

“所以它还在那里,在海的尽头。出海的船必须要有个目的地,这就是目的地。有些人能到达,有些人死在路上——我唯一确信这个假惺惺的永恒之王看过,或者曾经拥有过冠冕,只是因为:所有出海的男人,比起死在陆地上,更愿意死在海里。他死在了海里。”



***

雷狮朝船的侧舷敲下第一枚钉子,光亮的铁制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迷修今天没有来,因为他在离开的时候已经给雷狮准备好了午餐,放在一个崭新的篮子里:仍旧是一块熏肉,一块面包,以及一瓶酒。篮子现在正放在他的船舱里。

他站在浅水处,海浪粗暴地拍打他的小腿,而他自己则机械性地重复敲钉子的动作;木屑顷刻就被大风吹散,船只也被挤压得咯吱作响。不过,他脑子里却始终想着安迷修:昨日深夜里他们喝完了茶,他起身告辞,而安迷修说过晚安后就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下楼梯。

雷狮回到房间(五楼,第六间,当然),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事实正相反,他很快就入睡了。直到凌晨,他忽然惊醒。他听见自己挣扎的呼吸,疲倦,痛苦,犹如梦魔缠身。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这个深夜的时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没有钟表滴答,没有壁炉燃烧——只有无穷无尽的死寂。随即,他想起到第二个被自己忽视的问题:这栋城堡有六层。

六层。雷狮爬起来,随随便便套了一件衣服,跑到走廊里。他一个一个地数过那些一模一样的房门:12个。

然后他冲到楼梯口,下到第三层,12个。下到第二层,12个。下到一楼,12个。下到地下室,12个。一共六层,每层12个。可安迷修说过,这间城堡一共有六十六间房——每一层,每一层都多了一间。

雷狮难以置信,觉得这简直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她站在第十二间的门口,手刚刚放在把手上,安迷修就出现了;像是无处不在的幽灵。

“你在这里,”他从楼梯口旁探出一个脑袋,“已经不晚了,你不打算去修你的船吗?”

他只好接过对方准备的篮子,离开城堡,穿过树林,回到空旷的海边。但他没有任何修船的想法,他只想着那个房间,想着城堡里藏着的秘密......

今天的风比昨日更猛烈,海浪剧烈地撞碎在礁石上,破碎成连绵不绝的白雾。他浑身都是水,修船的进度很缓慢。等到海亮起灯,他立刻原路返回城堡。在餐桌上他问安迷修:“这个城堡是怎么来的?”

安迷修给一块面包涂上黄油,动作和涂抹自己的调色盘差不多:“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他看上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雷狮只好换了一个方向:“你之前同我说,海的尽头没有冠冕;可是你却对永恒之王很感兴趣。”

“我喜欢那个——故事。我每天都会读。”

“是吗?可我觉得你在是在赶走别人,说服他们放弃。”雷狮猛地拍了下桌子,“提供美妙的住宿和饮食,让他们满足,忘记一切,也忘记自己原本的目标......说不定那些之前来过的家伙没有一个回去的。至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通过前面那块全都是暗礁的浅海。”

“你怎么来的,也将会是怎么离开的。”安迷修放下手里的面包,“你就是无法停止怀疑别人,对吗,海盗?”

可雷狮抓着不放,继续逼问:“既然这个城堡一早就存在,你又为何要来到这里?”

安迷修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离开?你本来可以离开的,有这么多人曾经经过这里。”

没有回答。

“告诉我,安迷修——你在这儿生活了多久?”

风撞击窗户,砰、砰、砰。

“你孤独吗?”

安迷修终于开口。他叹了口气,承认道:“我确实.....孤独。所以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着海的那一边有人开着船来到这里。我总会感到很快乐,在有人陪伴的时刻。”

“你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安迷修站起身子,椅子后退发出呲啦一响。那过分白皙,却带着老茧的手指划过深红色的桌布,然后轻轻地离开了边缘。“今晚会有暴风雨,祈祷你的船不会被刮跑吧。”他平静地说,“那么,晚安,好梦。”

他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雷狮一个人坐在丰盛的晚餐前,沉浸在无尽的愤怒与困惑之中。



*

雷狮那天晚上并没有睡好,因为半夜里暴风雨确实到来了,尖叫和嘶吼从始至终都在屋外徘徊,用力地敲击窗户求得进屋杀戮的许可。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本要去修船,无奈风实在太大了,他根本走不到海边去。不过透过窗户,他还能看到自己停在海边的船,还坚挺地在风雨之中飘摇。

整整一天,雷狮都必须呆在城堡里。他当然没有忘记去探索那个诡异的第十二间房——第四层的那间他试过了,门被锁住,黑洞洞的钥匙孔嘲笑着他;无论如何用力摇晃,它都纹丝不动,似乎只是画在墙壁上的一样。他又去了城堡三层,二层和一层,结果都是一样的。但他也有收获: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那些钥匙孔似乎都是一个形状。

从走廊里出来,走到客厅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他想起自己今天没有吃早餐——虽然过去的十几年里他都没吃过多少次早餐,但是这个城堡总会提供,于是往日的奢侈就这样变成了肉体的记忆。

他遵循饥饿的欲望,顺着香味儿走去,目的地是餐厅旁边的小厨房。远远他就看见门缝中洒下一点摇晃的烛光。安迷修正在里面忙碌。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在沸腾的冒着奶香的锅里洒下香料。他的手边是刀与切块的蔬菜根茎,整整齐齐地分类摆放在白瓷的盘子里,几支蜡烛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食物的香气蒸腾出男人的轮廓,在风雨飘摇的漆黑中撑起一小块宁静的海湾。

雷狮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安迷修很美;不是那种在妓院或者宫殿里被摆放出来而供人买卖指点的空泛之物,而只是、美。美好的,善良的,纯洁的,柔和的,平静的,幸福的。他能找出无数个近似词替换,每一个都合适,但每一个却都无法完整概括其中的内涵。他还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人像是安迷修这样,外在即是内里,内里即是表面;棕发是成熟的麦子和熟透的面团,绿眼是果实的嫩叶,皮肤是掺杂蜂蜜的牛奶。新鲜,丰沛,其自然的状态永远不会因为混乱的人世而有所改变。

“——我还是无法相信你是一个人类。”雷狮靠在门边开口,“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存在像你这样的人,就像是永恒之王应该只是个骗小孩的传说一样。”

安迷修没有看他,而是用勺子搅拌起锅里的汤。味道变得愈加浓郁,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非常拥挤。然后他说:“你把我理解成什么东西了?人为了生存会做出任何事,你很清楚这点。我也说过谎,我也杀过人,与你没有任何不同。”

“哈,不要低估自己——我敢打赌,你能把每一个来到这个岛上的恶人吓尿。你简直是我们生活的一切的反面。”

安迷修挑挑眉:“不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你明明在海上呆了那么久,却不相信没见过的东西吗?永恒之王确实是讲给孩子的故事,因为王总是很难有一颗仁爱的心。他必须要聪明狡诈,卑鄙专横,才能够坐稳。凡人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好半天才说:“重点在于永恒。”

“没有人能获得永恒。”雷狮说。他想起了自己衰颓的家族,自己更换过的船只,以及船上来来去去的水手。“我也不会相信童话和传说。”

安迷修叹了口气,将滑落在脸侧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所有切好的菜在粘稠沸腾的汤里慢慢软化,散发出新的甜香;然后他说:“吃饭吧。”

他们一起在餐厅里吃了早餐,雷狮第一次提出要来帮忙清洗餐具,安迷修同意了。他目送着骑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低头重新面对那些冰冷易碎的瓷器。他用指节去敲,能听见瓷器发出来昂贵而悦耳的声音——他不得不花多余的力气去控制自己把它们全都打碎的冲动。

收拾完所有餐具之后,他擦干净手,从厨房的酒柜里拿出一瓶酒,之后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他来到了五层,停在第十一个门的前面,同时看了一眼右侧哪个不起眼的灰突突的小门。一个秘密,笼罩在黑暗里,他有些许想法,但一切都还藏匿在迷雾之中;可他仍然对拥有这个城堡势在必得。

雷狮调整了一下领口,嘴角挂起微笑。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敲门。

安迷修为他打开房门,出来时手里还抓着油画的调色盘:“什么事儿?”他问。

“我只是想来做客。”雷狮说,举起酒瓶子,“欢迎吗?”

安迷修扬起嘴角,让开了门。雷狮走进去,他知道他今天不会就此白白浪费在城堡里——他们会交谈,童话故事也好文学作品也好;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喝酒,喝完一整瓶,或许还能再来一瓶,直到醉醺醺而看不清彼此的容貌。故事泡在酒里,意义与争论全都慢慢消融,只剩下欲望和意义。然后,他们会上床。

雷狮坐在椅子上,打开酒瓶。暴风雨正撞击着窗户,掩盖里头一切的声音。砰、砰、砰。


*

雷狮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道,他们的互相四肢缠绕在被褥间。安迷修的床很窄,还没有楼下他的房间大,所以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不过,雷狮喜欢这个宽度,因为他必须挤着安迷修,摁着对方的手或者脚踝,压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他感到很渴,于是下床找点水喝。他的动作惊醒了安迷修,男人困倦地抬起眼看着他,绿色眼睛弥漫着水汽:“怎么了?”

雷狮忽然不渴了,倒回床上,去亲吻那双眼睛,仿佛要饮尽里头所有的水份。“没事儿,”他低低地说,手掌贴在对方赤裸的腰线上。做爱的时候他才头一次确认,安迷修确实是个人类,还有呼吸,皮肤也是热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感觉了。毕竟妓女只把性交当作枯燥的工作,多余的技巧而缺乏激情。而偶尔水手们打劫而来的货色又参差不齐,不是过于脆弱就是刚烈到伤人。

但是安迷修没有这些缺点。他说过了,这个男人是他过去一切生活的反面。就连只是发泄欲望的性爱都可以成为朦胧美妙的艳遇;呻吟,抗拒,咒骂和请求,他几乎都忘记了,做爱原本就是这么一种上瘾的毒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前面几天——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在和安迷修做爱上,这可比修船有意思多了。想想看,这间城堡有那么多个房间,他们可以在地毯,阳台,餐桌甚至是厨房里纠缠,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也不需要廉耻。

或许这个骑士还稍微有那么一些矜持,但连打破这些矜持都是一种乐趣。他还有很多很多肮脏下贱的浑话没有说,而仅仅是普通的言语,就足够把安迷修的皮肤蒸腾起红晕。瞧瞧,洁白牙齿轻咬在羞耻上,泪水便是瓦解的自尊......这获得的快乐与满足实在太多,雷狮甚至考虑去爱安迷修,就在高潮的那一瞬间。

安迷修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暴风雨停了。你今天可以去修船。”

“还有一会儿。”雷狮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这意外地使安迷修笑了起来:“我可没意识到你还是个懒虫......你难道不打算把昨天落下的进度补回来吗?”

雷狮环住他的腰:“当然——全都要补回来,一次都不能落下。”

这显然意有所指,但安迷修也只是垂眼了片刻,就抬起手推开他。“起来,我要去厨房。”

安迷修下了床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酒瓶和杯子。他如此自然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衣服,在身后直白的注视中换上:弯腰套上裤子,然后再穿上衬衫,系上领结。雷狮能清晰的看见那手指捏着布料,布料绷紧大腿与腰背的边缘,背部肌肉弯曲而又舒缓......狭窄窗户外的昏暗光线包裹着赤裸的皮肤,将所有线条都凝结在寂静之中。

直到他拎着篮子离开城堡,他脑袋里仍然持续环绕着那个画面。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好像轻柔的呢喃,海浪的水雾扑在身上,清爽舒适。前夜的性欲彻底地从他的四肢里褪去,却令人惊奇地留下一个崭新的、全然不同的他。

就连今天的修缮工作都变得顺利起来。他的进展迅速:底部的船舱不再渗水,修补过的地方也运作完好;他甚至开始质疑以前的自己是不是预估错了船体的漏洞,那明明看起来不是那么大,也没有想象中的棘手。如果未来几天不再出现昨日那样的暴风雨,他很快就能完全修好船只。

天还没黑,雷狮便因为提前完成了今天的修缮工作而返回了城堡。进门前,他留意到了那些院子里的植物;笼罩在一块大的褐色粗布下头,色泽鲜艳明亮,似乎一点也没受到昨夜大风的摧残。

他回来的很早,所以餐厅里还没有点起烛火,桌上也没有摆放餐具,只有厨房还亮着光,传来炖肉的香味儿。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换掉沾满海水的衣服。

上衣坠落在金红色的地毯上,他瞧着镜子里的男人——精神充沛,表情平和。被困于海上的疯狂似乎已经淡去,现在他看起来完美地适合这些昂贵布料的衣物......掩盖住伤痕与野蛮的肌肉。他禁不住猜想,这短短几天的孤岛城堡生活,到底给他带来怎样的转变——可当他凝视自己的眼睛,却仍然能够确认其中鲜明的内里:饥渴,狠戾,窥伺着周围的一切。

他望着镜子里赤裸上身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出清晨所见的,被阴暗所簇拥的背部肌肤,一张充满欲望的完美油画......那取代了丰美的食物,高耸的城堡与价值不菲的家具,他所有的贪婪都轻而易举地被性欲所吞噬;他感到阴茎在裤子里缓慢变硬。

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一些时候,所以雷狮换好衣服后出门,上楼,来到安迷修不曾上锁的房门前——他准备在对方的衬衫或者被褥里头自慰。或许他太迫不及待,等不到晚饭结束了,直接就会在饭桌上亲吻那柔软的嘴唇;然后他们可以再拥有一个狂欢的夜晚,多点一份涂满奶油的甜点。

他这么打算着,踉跄地来到了房门前。就在要打开门的一瞬,雷狮忽然又瞥见了旁边那一个狭小又不起眼,仿佛画上去一般的第十二个房间的门。

雷狮想:我曾经从第四楼一直走到地下室,我尝试着打开每一面房门——但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个。

于是他自然地走过去,抓住那个生锈的门把手,往下摁:门锁像是生锈了,有着非常粗砺的质感。但不像是其他房间都是紧锁的,这个门有松动的余地。

他下意识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安迷修还在厨房做饭,楼梯口没有任何人打扰。于是他开始用力地摇晃扶手与门面,听见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传来,还有不少碎屑从门缝里掉出来。门太老了,太旧了,就当雷狮以为他打不开,只能让这个门卡死在原地的时候——“砰”的一声,门轴终于挣脱了铁锈,顺利地转开了一点儿。但是没有完全打开,他能看到门被内部反锁,一条细细的金线拉直,卡在门缝里。

可一条门缝也已经足够了,雷狮靠近一点儿,朝里头窥视......漆黑,昏暗,弥漫着某种腐朽的烟尘,隐隐约约还带着说不出来,似乎有些熟悉的刺鼻气味儿;下一秒,他看见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顶闪烁着金光的冠冕,于黑暗之中缓慢地浮现出轮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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