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雷安】王之伪物

答辩结束后的文风复健。

又到了写雷安阅读理解的时候了呢!

没写完。先发一点,等写完了再删。








雷狮是国王的第三个儿子。

他刚能翻身的时候摔过一只镶金边的琉璃碗,能下地跑后抓着珍珠打过猎狗,再稍微大一些,世间珍奇繁贵之物于他来说不过是玩物,还比不上一只厨房里会动的老鼠来得稀奇。

这皇宫中就连寻常装饰物都大多稀奇繁贵,女仆踩来踩去的一块毯子绣入了森林巫女的咒语,走廊口一盏灯都缀满了玉石与珊瑚,在夜晚投下海的波浪;而皇宫本身就是由镶了瑰丽花纹的石头所造,在太阳的照射下璀璨生光。远在城外的人们抬头就能望见两个太阳,指着那高高在上的宫殿,大声说:“看啊,福光庇佑我们的王;石头不会化为尘土,而王也不会跌倒。”

但六岁生日的那天,雷狮却在国王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副平常无奇的画。那画就挂在书桌的上头,房间的正中央,被缀着水钻,以金线穿绣的帘子簇拥着——既无金银边框装饰,也无宝石颜料的光泽。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副有了些年头的画,有些涂着颜料的地方龟裂如土地,在光线的直射下褪去了一分鲜艳。

画的内容也很普通,是传说中创立王国之人的加冕仪式。里面那位头戴王冠的家伙长得很像雷狮的爷爷,也像雷狮的爸爸,自然也很像雷狮。黑发紫眼,嘴角带着一抹嚣张跋扈的笑;手握权杖的模样不像是个国王,反倒像是个土匪。

他问过侍女,为什么尊贵的国王书房里头要挂个这么穷酸的玩意儿。而长着雀斑的侍女咧开嘴角,嗓子像是浸在毒药和蜂蜜里一般,悄声对他密语:王子,因为那画上画了一个幽灵——看哪,它就站在国王的身旁,伪装成人的样子。

画上国王的身边确实站了一个人,一个腰悬双剑的白衣骑士。那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幽灵,而是当年王的侍卫。雷狮的母亲如此解释。那只是一副画,画了当年的加冕仪式。没有一丝虚假的普通的画,仅仅是因为普通得真实,真实得独一无二,所以才能挂在那里。

事后他回头再去找之前那个侍女,却得知她已经被处死了。据说罪名是爬上了他兄长的床……那随处可见,丝毫没有特别之处的女人勾引了皇宫中第二尊贵的人,在床榻间翻滚如一条窃取苹果的蛇,柔软又冰凉。几个侍卫都说,将她披头散发地拖到寝宫台阶上斩首的时候,她裹着床单,卑贱如蝼蚁,却仍然大笑着诅咒高高在上的王子——想必他们再也不会见过那么美的女人了。

要说雷狮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这皇宫正如死水中的倒影一般,只有石子或雨滴落下时才会呈现出虚幻而扭曲的模样。珍贵即为普通,普通即为虚假,虚假即为真实。

因此,那副画到底是真是假不重要了。倒不如说,该决定它是否应该挂在国王的书房中的人又不是他,就算他疑惑或质疑,也不会对于现状造成任何影响。他不过是一个诞生在皇宫中的王子,一脚踩在云端中,上够不到太阳,下踩不到土地,将毫无痕迹飘过众人的头顶。

普通的事物很快被他遗忘,琉璃碗也好,珍珠也好,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在皇宫深处。他十岁生日的那天,他的父亲在亲吻女人时不小心从高高的王座上跌了下去,摔断了腿。原本众人齐聚的生日晚宴也不了了之。他踩着厚厚的地毯退出国王的寝宫,穿过夜晚闪着灯的长廊,漫无目的地走在着富丽堂皇的迷宫中。偶尔有侍女嬉笑着走过,见到他后慌慌张张的行礼,眼中闪过一丝蛇般的轻蔑——而女人的背后,黑暗如花苞般吐出一点黄蕊。国王的书房亮着一盏灯。

他的父亲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光顾过书房了,但书房里仍一尘不染,时光在此滞留。他甚至觉得一转头就会看见一个长着雀斑的女人走来,指着墙上那副画,柔软又冰冷地对他说:王子——

但是,墙上的画没有了;犹如国王失去了冠冕,书桌的上方高悬一片空白。他惊讶不已,刚想转身询问那些侍女,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衣,佩戴双剑。

“你是谁?”雷狮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凝望着他——王子,女人曾说。那画上画了一个幽灵,看哪,它就站在国王的身旁,伪装成人的样子。

这就是画上的幽灵,站在国王身旁的骑士。雷狮本以为他忘了,但记忆却是个稀奇的东西,在这时间停滞的地方安静地躺在一个角落里。他回头了,看见了,确实还记得,并对此确信无疑。

所以雷狮继续问:“是你拿走了那副画吗?”

那个人摇了下头,否认了指控。但雷狮知道他一定清楚画的去向,就像是自己对他的身份如此笃定一样。

“那,”雷狮又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等对方回答——不如说,雷狮也不需要对方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开口叙述自己的推测:有人说是我给父王带来坏运气,所以害他摔断了腿,晚上做噩梦。你是国王的骑士,所以是来杀我的吗?”

“不。”那人终于开口了。雷狮没法形容那个声音,那像是絮语,又像是四面八方的风,从黑暗里伸出手来扯着他的耳朵。“那是他应得的。”

没有人——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人能像这人一般口气平淡地审判一个国王。即便是他,即便是他母亲,即便是他那位人前风风光光,私底下却以憎恨眼光注视着他的兄长;因为他生来就长着黑发紫眼,与画中的国王一模一样。

“你是谁?”雷狮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次,对方终于回答了:“我是骑士。”





拿走画的人是国王。摔断腿后卧床一个月,接着又发起烧来。病来如山倒,年老后尤其如此。但国王认为这是诅咒,是凶兆,于是在半夜里拄着拐杖,在后花园里咒骂着烧了许多东西。其中就有那副画。

烧东西的时候雷狮也在。因为夜晚挂起了风,吹动火苗又烧了草,草完了又是树,黑烟滚滚,倒映出跃动的火光。侍卫和仆人尖叫着喊:“着火啦!”他被吵闹声惊起,母亲抓着他的手踉踉跄跄的往寝宫跑,光着脚踩过长长一路的花纹石头。寝宫外围了不少人,他在人群熙攘中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就站在披头散发的国王面前,站在火里,烟里,一团吹跑的灰烬里——但国王像是个失魂落魄的疯子一样,对叫喊声熟视无睹,望着火焰里逐渐消散的那点木质边框,最后被侍卫簇拥着从后门离开了。

“母亲。”雷狮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那里有个人。”

他的母亲望着熊熊火光,一如朝他解释“画中没有幽灵”般平静地说:“那里没有人……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

雷狮没有说话,眼睛仍然注视着那个人的背影:挺拔如剑刃,却在烧灼的空气中微微摇晃着——无论是红色滚烫的火舌,亦或者滚滚向上蔓延的黑烟,都丝毫没有沾染那件白色的外衣。然后,那人朝着国王离开的方向垂下了眼,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叫喊声和火花迸溅的噪杂中,那声叹息几不可闻,却清晰地被他捕捉,让他被烫一般浑身颤抖。雷狮甚至开始觉得那就像是一种诅咒一样: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到的东西,却仍然如别人一样,对此眼前这个男人一无所知。这实在令人恼火。

所以当那人转头将视线投来时,雷狮再一次问了:“你是谁?”

男人上一次的回答被证实不过是虚假。这个国家没有骑士;因为这里没有分裂,没有战争,有的只有王座下絮絮叨叨而没个头的忠诚。侍卫摆弄刀剑,刀剑却只是装饰。只有街头里抓着树枝打闹的孩童会捉着最弱的同伴击打,以扮演故事中的勇士。而国王的身边也没有人陪伴……连女人都没有,所以才会像现在这般可怜地,懦弱地,一瘸一拐地在火光中远去。

于是那人回答他,声音同残叶般在热浪中上下翻滚:“我是那副画。”

可那副画被烧尽了。金银器皿还留下不成型的残渣,而纸和木头在火光重被烧得一干二净,混在一团团灰里,灼热的风一吹就飘散了。

雷狮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至少上一个回答还留着考察的余地,他也短暂地相信过那么片刻。可这个回答是假的,无需开口就能戳破的虚假。那画早就不存在了,而燃烧一切的火焰却连那家伙的指尖儿都无法企及。那侍女可从来没有说过幽灵是一个骗子。

这时,他的母亲粗鲁地拽过他,转身离开,生怕周围的人注意到这个小王子目不转睛地瞪着那片火光似的。雷狮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踩在了一粒石头上。刺痛让他小声惊呼,萌生出一丝对母亲的厌恶。

——人人都知道,身为国王的女人,她应该早就哭着扑向丈夫的怀抱,表达自己的爱意与担忧。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紧紧抓着那不受宠的唯一的儿子的手,如来时一般慌慌张张地离开,跟个侍女没什么区别。

但是雷狮也清楚,这都是有意义的……他的母亲怀着某种根深蒂固的怨恨,正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迅速衰老。她本应该无所畏惧,却仍然时常握着儿子的手。她爱雷狮吗?若说爱,那定然是个谎言。可这份回答必有其意义。

雷狮一瘸一拐地走着,忍不住又回头去找那个影子——或许那个人的言语也正是如此;人们总是千千万万种谎言,却从中选择一个来欺骗。这份欺骗固然是真实的。作为一个结果,大多数人甚至就将其理所当然地当成真话来接受。

这便是在皇宫中生存的规则。他的母亲遵守,他的兄长遵守。而那个幽灵呢?他也属于皇宫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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