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
能否让我歌唱爱之歌呢?




这是我亲爱的@Mercury

【剧版镇魂/巍澜】我们一生的故事

沿用剧版背景,但有大量情节捏造和原著私心加入。大概是一个被编剧气出来的玩意儿。1w+的片段散文。

灵感来自剧中“一见如故”和“怎么连夜尊我都有熟悉的感觉”两个地方。

本文部分设定和科学解释参考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以及改编电影《降临》。知识渊博赵处倾情讲解科学知识,大部分东西都瞎掰掰,认真你就输了。

半科幻AU。赵云澜中心的第一人称。

写文真的好难,我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orzzz



梗概:在接触圣器之后,赵云澜开始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片段。









“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依然选择前往。”







1.始


当我还是一个被便宜爹骂多了就会红眼睛的小屁孩的时候,我鲜少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有关于世界和我自己的存在。也只有那种规规矩矩背书,上课时屁股像是粘在椅子上的优等生会望着黑不拉几的天空幻想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过去有多少宇宙飞船落在海星上的场景。有多少人工作了以后会记得当年的高考试题?没有,记忆总是模糊的,虚实不定的……只是某个片刻,它会猛地闪现在你的脑海里,让你觉得熟悉,觉得怀念,觉得时光都在此刻停滞。可再次回想的时候,它却似乎从未发生过,只是一个错觉。

等到我后来开始在特调处工作了,手头上走的都是些牛鬼神蛇般的案子,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还是得把当年没好好学的知识都给补上了;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排除疑惑。曾经有几个海星鉴肥肠满肚的人偷偷在酒席后抓着我问,小赵啊,我最近老是觉得身边的事儿我曾经经历过……是不是得病了?是不是被地星人修改了记忆?我只能堆出笑脸回答,姐夫,不碍事儿的,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为再认记忆,不过是大脑里把人经历过过的片段加工投影,相同的素材让人一瞬间感到熟悉罢了。我好心解释,而他们大部分人也只是迷迷糊糊听个稀奇,还有人走开后就暗地里说:这明明就是有鬼,他啊,什么都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庄子曾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存。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天地之外的事物,圣人知道其存在但不说它,天地之内的事物,圣人说了但不议论它。后来几百年后明初的刘基写了篇《圣人不知》化用其典故。文中萧寥子云说:“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则笑着怼了一句:“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

年代更迭,神神叨叨的圣人们终究是从仙气飘绕的高台上下来了,落得个不知科学进步的名头。我是个大俗人,却也是堂堂正正走了九年义务教育,拿了研究生学位的现代人,自然知道这一个简单的道理:不言,只是不知罢了。

所以当初沈巍站在青青校园里,抿嘴笑着说出同样一句古话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你这是自己装呢,还是当我真的一无所知呢?诚然,我对你这位西装革履的大学教授所知甚少,但也好歹社会毕业多年,看人的眼光还多少有一些——更何况对你这看我的眼神,哪像是个见过两次的人呢。

但我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只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作他的可疑只是巧合和多心。可能也是打从那时候,我就有所意识,这位沈大教授只需要站在那儿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望着我,我特么的连一个屁都不忍心多放;这儿哪有什么上古圣人,我也不过是个因为一见如故,再见钟情的世俗凡人,愿为了心中那点欢喜而缄默不言罢了。

科学能解释一切,也能解释爱情。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最多持续三年,所以后来祝红才信誓旦旦跟我说,赵云澜,我只喜欢你三年,三年后咱们没半点关系。我在偷摸在心里想,你是蛇,和人又不一样。蛇族能活得很久,三年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也不过是你人生漫长岁月里的一小部分而已。有形之物终将逝去,而情感也轻易消亡,这和天要下雨人要吃饭一样,是宇宙中无法逆转的法则。

可当回头我悄悄和沈巍说了这件事,他却沉下脸来,硬邦邦地问:那我呢?我对你……我们之间,也难道也是这样吗?

我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从何回答。




2.再认记忆


按时间顺序来说,那大概是我拿到长生晷的之后才发生的事儿。四个圣器都不大,拿在手里有却很实沉,但又带着点儿诡异的疏离感。长生晷是第一个我接触到的玩意儿,当时把长生晷揣在兜里带着上山,时不时就能感到那玩意儿热乎乎地贴着胸口发烫。黑袍使语气严肃地对我说:“少使用圣器,黑能量会对身体造成腐蚀。”我回敬他:“你这样说话,特别像我一个朋友。”

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他垂下眼不说话了,在长生晷定位到山河锥的位置后大步往前走。一路上他杀了不少幽畜,漆黑的血溅在石壁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儿。那阴暗的山洞里少有光线,他探路时走在我前面,整个人完全浸在黑暗里,有时候根本看不见轮廓。黑袍使来自地底,我早就应该对那包裹得严实又没品味的一身感到习惯,却又在下一秒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当曾走过很多明亮的地方,黑袍卷过山溪青苗,盛过星光月色,而不是像眼前这般黯淡无光。

等他站在汪徵前接了我的话,说“就算是千刀万剐,也难消此恨”时,那掩在面具和长袍下的眼睛连最后一点黯淡都敛去了。汪徵什么都没听出来,可我却听出来了,高高在上的黑袍使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静,而每个字后面的平静里都是压抑到极致的恨。

我看向他,他却未曾看向我。

我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一方面我希望他就是沈巍,一方面却希望他不是;似乎这一路过来,我已经注视了这人的身影很久,却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又回到那片黑暗中去一样。

这想法只在我脑子里闪过了片刻,因为眼前的桑赞和汪徵还有事儿等着处理。可过了一天不到,沈教授就为我英勇挡酒,英勇晕倒。不过,也借了这个哭笑不得的机会,我终于凭着一条外套确认,沈巍就是黑袍使,黑袍使就是沈巍。

那股幽畜血的恶臭难以消散,纵然是我也没想到这恶心玩意儿居然能成为解开我疑惑的线索——当时我愣了一下,感觉心头微微晃荡了一下,洒出几滴,又稳了下来。可当我笑着望着那张平静的睡脸,把衣服重新盖回他身上时……那种熟悉感却猛然击中了我。

如果说所谓的再认记忆是触动了过去经历过的相似场景,可我又有多少同沈教授相处的经历?过去的二十多年走马观花,却又根本没有什么在大山里的黑屋子、硬床板前守着一个醉酒的人的经历。是,沈教授是给我盖过被子脱过鞋,但我可没那个胆量站在睡床前给他盖被子。

长生晷忽地又应景地在我胸口烫了起来,我张了张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真有点信了过去那些海星鉴说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鬼话。可是,和那群油腻中年人不一样,我如花似玉的年纪,曾经的记忆是个个清晰真实,没有缺漏。但遇到沈巍之后,这世界就好像翻天覆地地变了个模样,一切的界限都变得模糊起来——地星和海星,过去和现在,以及我与他之间暧昧不清的距离。

所以,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呢,沈巍?





3.归根溯源


过去我妈死在地星人手上,从此造就了我爸在极端路上一去不复返,我那原本就不算圆满的家也就早早支离破碎。按照一般常理来说,我应当是讨厌地星人的。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接任特调处处长成立后的大多数日子里,上来捣乱的地星人我一个都没放过。但要说向我爸那样来一个恨一个,倒也不至于。我自己办公室那就有一个地星人罪犯,后来还多了个黑袍使。

海星人和地星人很难分得清,不像是亚兽族人拥有动物原型,我们从外观上看就没什么区别。小郭就曾偷偷问过我,这海星人和地星人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那蠢孩子不敢问楚恕之,特调处也没啥普通人,只好往我这儿跑,问完还偷偷瞥我,一副生怕挨骂的瑟缩模样。我觉得好笑极了,就说:“区别?我问你,黑人白人和黄人有什么区别?”

小郭愣了一下,说:“肤色?”

“对,没错。”

“可是……那也不算什么区别啊。大家都一样的。”

这恐怕从小就是三好学生社区先锋的孩子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自然也只有鼓励:“是啊,没什么区别。他黑点儿你黄点儿,他会特异动能你会特别惊吓,没什么区别。”

实诚孩子高兴地走了,后面跟着沈巍推门进来,看着我笑了。那笑里抿着一点儿苦涩,却又带着一点儿喜悦;漆黑的眼珠子隔着玻璃都发亮。他走到我前面的椅子坐下,聊起了烛九的事儿。我们俩很有默契地都没再提起之前小郭的问题。

我稀罕沈巍,而沈巍是个地星人。这两句话基本没什么逻辑关系,我当然不在意,但是沈巍自个儿在意。掉了马甲后,他背也直了,性子也野了,对着我老凶了。平时逮着我靠近圣器五米内,脸色就难看。

地星人带来灾祸,这大概是很多人的共识了。过去我还读过不少内部论文,见过不少偏激派设想过当初要是地星没撞上来该如何如何。小郭是年轻,性格好,却不知道人生来就是排外的。年纪小的时候还可能因为发小交了女朋友而闹意见分离,办公室里还有拉帮结派的,更别提海星人自个儿在就地面上还打过许多年的战争。大抵是我们都是从这肮脏的土里长出来的生物,进化了万年,却仍然带着劣根性,因而战争和分歧永远不会停止。

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怀胎六月出来的普通人而已,忙着凡尘琐事,猫粮薪资就已经够呛,哪管得上什么人类命运。要是哪天天塌了,也只能往前跑几步。但现在遇见沈巍后,我时常想:若是天真的塌下来,凭着这点儿真心,我也能给他撑一撑。

这话我没有跟沈巍说过。别说了天了,哪怕是几个玻璃罩子,他都不愿意让我抬。我咳嗽一下,打个喷嚏,晕个菜,都能从他的眼神里和动作中看见矛盾与痛苦。我能怎么办?玻璃罩子给他,态度诚恳认错,龙城里横着走过海星鉴的赵云澜对着他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他看站在圣器旁看我的那个眼神,就好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肩膀上好久好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压得他什么都克制到了极致,却偏生只有望着我的时候,生出点儿渴望和挣扎来。我真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他。

当初烛九和谈啸那件事儿过去后,沈巍还坐在客厅里,端着他早已掉光的马甲。他红着脖子躲闪我的眼神,还拐弯抹角地拒绝。我好话说了一堆,就差没房产证拿出来坐在他腿上跳脱衣舞了;大抵是感情让人卑微,我望着他发红的眼睛,一时气极,便脱口而出:“我别的东西也有,只是你大多都看不上,只有这一点真心……你要是不接着,就算了吧。”

沈巍霎时瞪圆了眼睛望着我,漆黑瞳仁上倒映出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一刻,手握山河锥时划过眼前的无数画面又鲜艳如新:我妈的死亡,爆炸的颜色,白色的葬礼,公路上的车,猫还有特调处——最后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连着璀璨的星空,悠悠地照亮这人世间千万年的时光。他曾这么望着我,而我也曾对他说过这些话,一时间画面重合,恍如隔世。

沈巍这才伸出手来抱我,像是要把我活生生嵌进他身体里似的,颤抖而笃定地说了一声:“我接住了。”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年才说出这个答案,也不知道这个答案过了多少年才落到我的耳中,那声音明明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却听起来苍老而久远如磐音,让我没由来地落下一点泪来。






4.过去


接触圣器让我不断地察觉自己的身上的异变,但却始终不能下定论。而等到我真正意识到问题根源的时候,还得多亏了夜尊这个大麻烦精。

草坪上初次见面,这家伙也是个皮肤白,薄嘴唇,爱戴面具的。只不过一身白,和沈巍站一起就跟黑白无常似的,煞人得很。

我瞅着他也挺熟悉,但这熟悉感又有点不一样——当时我以为是以前这小子和传销似的在我脑子里念叨过几次,又偏得是个外形和沈巍相似的地星人。可惜了,长得像,不代表里面也像,我们俩站一起还没聊个半个小时,他就把我给弄瞎了。

中间过程暂且按下不表,瞎了这件事还是挺让我慌张的。我总是忍不住拿手去揉眼睛,觉得好像自己没睡醒天还没亮,眨眨眼就能好,结果把眼眶揉得发红。沈巍就伸手抓我手腕,颤抖隔着衣服都那么明显——两口子在家,有一个操心的就够了,两个人都慌张,就没主心骨了。所以我忽然就不慌张了。

人看不见的时候,别的感官就会特别敏锐;学术上有种说法,叫做面部视觉,就是面部的感官能代替视觉的作用,通过细微的触感来观察周围的环境。据说盲人能靠着面部视觉来避开障碍物。刚开始我真觉得这个说法是骗人的,但是时间久了,就隐隐约约地有了些感觉,总是能很准确地伸手抓住身旁的沈巍。

沈巍的体温低,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极为寡淡的冷香。他在我家照顾我的那几天,我总是在这样熟悉的味道中入睡。每个晚上,我都做梦,可醒来就忘,只得一片漆黑里自个儿琢磨,这残留而无处放置的悲伤到底从何而来。

直到那天大庆坐在医院里,拿着个录音笔给我放了段祝红说书。

之前这本书我在特调处图书馆里只看一点儿,而祝红念的挺多:“……四柱镇四方,西北天倾,昆仑封字,曰未老已衰之石,未冷已冻之水,未生已朽之木……”她声音很有气势,我听着听着,这脑袋里就跟爆炸似的,猛然地浮现出许多段清晰的影像来。

成医生出去打个水回来,看我们俩都东倒西歪在沙发上,差点没吓个半死。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朝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儿”,便打发她专心照顾大庆去了。

沈巍还没来接我,我站在医院走廊上发了会儿呆。那实在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嗅到周围世界的部分信息;可方才那些记忆却又栩栩如生地充塞了我的视线。我感觉我既身处在龙城医院,却也同时站在万年前的大荒中;身旁人声嘈杂,而却看见远方连亘不绝的青色山脉。

这样的事儿在我的便宜爹送我回家后又发生了一次,为了确认其中内容真假,我差点被车撞倒。沈巍救下我,气得拽着我上楼的力道都大了不少;而我一时半会儿也没分出心思想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些画面,回来就在床头找书,打翻了东西。沈巍便又匆忙过来扶我,呵斥我:“能不能别到处乱动……你怎么能这么淡定,你知不知道你当年——”

“什么当年?”

沈巍又不说话了。他不会说谎,我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眉头紧皱,带着点儿慌乱和心疼,半天才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先给你去弄吃的。”

我笑着回了他两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心里差不多能给之前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怪力乱神盖章定论了。但我又忍不住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确认,于是就诚实地说想找《上古异闻录》。怕他听不清,我还掏出了大庆的录音笔,放了祝红的那段给他听——然后他一把夺过,用力一通摁,把录音笔掐没声儿了。

之后去亚兽族集市的路上,我都能感觉到沈巍的紧张,生怕我揪着方才的事儿问。但我没问,就算到了那亚兽族聚集处,听见那一声“天生万物,始于不周,去旧启新,年关族人拜大荒先圣”的话时……我都没问。

当时天地正开阔,我拄着拐杖侧耳倾听,又听见了当年走兽的密密麻麻的呼吸声,它们和茂密山林中的所有植物一起交织生长,繁衍不止,直至万年——我所听到的,嗅到的,和视线中看到,终于在此完全重合。

沈巍的视线紧紧地黏在我的脸上,我便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心里面说:你担心个什么呢,小巍?





5.星球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许多童年的记忆。特别特别小的时候,我爸的工作还没特别忙,偶尔也会在睡前给我读读故事书。只不过他和我妈不一样,没啥教育小孩的经验,总是说着说着,就开始讲一些很深奥的东西,我听不懂,抓着他直问,反倒没了睡意。

有一次,他就拿着一本科普宇宙知识的小故事集给我讲,讲到一半说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扔了书开始跟我说起了别的。他说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根据记忆里残留的只言片语,我日后认真调查过一番——因为这也正是在海星鉴研究的热门内容:外星生物与变异。

我爸,或者说獐狮,当时同我讲的,是“生源说(Panspermia)”的一部分。其大概内容是,当彗星或者小行星撞击行星时,生命就会在宇宙中蔓延开,撞击产生的碎片像是种子一样发射到太空中的各个方向,最终到达行星的表面。这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假说,这意味着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海星人,身体上也可能携带来自外太空的基因。

但这个假说听起来荒唐,但同样也建立在一定的科学证据之上。我们所有人的在基因组序列中都有转位子……我们从祖先那里继承基因,代代相传,遗传稳定。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一个新的转位子就能神秘地找到入口,嵌入我们的序列,注入新的可能性。打个比方,我们以前只会走,但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辆自行车,我们拥有了它,然后它很快变成了你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在那之后,人们渐渐就都会使用自行车了。

那些老偏激派当然不会接受这种观点,好像中世纪的人们不接受自己和猴子的祖先是同一个似的。所以可想而知,在万年前连个望远镜都没有的山疙瘩上,我是如何艰难地说服人们相信:你一样我一样,大家都是奇点爆炸后从宇宙尘埃中蹦出来的,还几百万年来源源不断地受到外太空的影响,真没什么不同。

沈巍也是其中不懂的一个。这孩子当时那个嫩啊,感觉我手上去一掐都能掐出水来。眨巴眨巴眼睛看我,我那心就和古木逢春似的咕咚咕咚抽芽开花。

我忍不住逗他,佯装不解,问道:“你不懂,又为何要跟着我?”

彼时黑袍使少年模样,红唇黑眼皮肤白,杀起人来却是鬼神都退缩三分。我第一眼见他,就是在那横尸遍野地河岸旁,一团漆黑混在死人堆里,抬起头看我的时候脸上泥血横流,狰狞得像鬼。

被我救下来后,小黑袍使就抱着大庆跟在我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走。他生怕我不要他,一听我这么问,紧紧抓着我胳膊,搜肠刮肚地找理由。他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有人做了不对的事儿,就想要出来阻止——只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

他同大多数人一样,生于蛮荒乱世,不知对错;但我清楚。

我同他坐在高山之巅,远眺星光中层层叠叠的山峦。上不挨天,下不踩地,唯有几缕云夹着寒风扑面,让人无端地生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怆然来。若说我心中没有一点怕,那肯定是假的,但很快这点怕就被风吹散了;大抵是旁边还坐了一个心尖上的人,所以我也当撑起这乱世的天。

黑袍的少年人摸着猫,忍不住问:“我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轻轻一眨眼,过去和未来都在我脑海中铺陈开来。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我看见过去那个因为母亲的死亡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看见坐在特调处图书馆翻开《上古异闻录》的年轻人,看见沈巍握着沾血的刀,看见死亡和战争的终结,看见四圣器流离失所辗转世间;我看见天柱破裂,生灵涂炭,而我手里捧着一座空空的灯。

——在我之前,大荒群山寂寥无名;而我来之后,他们将唤我昆仑。





6.死亡


在无数画面中,有一件事儿最为奇妙;我看到:我曾经,或者说将要——不止一次的死去。

死亡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儿,我抽取自己的能量去点燃镇魂灯两次,感觉到冰冷和黑暗笼罩意识,如旁观者般俯视自己的肉体;那带来的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它似乎不是结束,而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回环。

“如果有一天我忽然离开,你可不要怪我,”我摸了摸胸口,叹气道,“你只需要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还年幼的大庆拽着我的衣摆打滚大叫说不要,我无奈“再闹腾就不要你了”。不想沈巍坐在旁边听了个明白,只能暗自压下满脸慌张而急切,不敢直接开口挽留。

晚上回去我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情,把镇魂灯放在膝头上擦了擦,听见身边人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人是不会知道以后的事儿的。”

我眨了下眼睛,笑他:“你又怎么知道?”

他张皇又磕磕巴巴地说了许多,不外乎是过去谁都没预料到这大战局势逆转,也鲜少期待和平。有什么事儿是注定的呢?至少这个凭空而来,鬼点子一套一套的昆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说这话的时候,他漆黑的眼睛凝望我,盛着那一点儿亮晶晶的光。

没由来地,我的心头抽痛起来。这眼前少年人还未尝过世间的百般滋味,带着一点儿打娘胎里来的天真和执着,跟在我后头长了,又学了些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闯劲儿。然而这还不够,还不多,还没完——他还要淌过万年的山水,学会敛去而沉淀所有眷恋,再与我相见。他会快乐,会忧愁,会疼痛,交付真心后,仍然怀抱着万年前的情深,展开手挡在我的跟前,呕出心尖上鲜红鲜红的血来。

我深深地望他;那正是大战中又一年冬天,白茫茫的雪落在他肩头上,又铺满了漫山遍野。不知哪儿来的亚兽幼崽在我的山头上堆雪人,我便把镇魂灯扔回给大庆,拉起沈巍走往雪人的方向走,边走边朝他解释。

“小巍,你看……在足够远的地方,雪人看上只是一个模糊的点。这就好像是我们刚出生,啥都不知道,啥都没发生,一切都还不清楚,因而显得未知——但当我们靠近,走到的足够近的时候,你能看到很多细节,雪人的棱角啊,线条啊。走得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我拉着他的手,站定雪人前,“宇宙就是这样一个全息影像图,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我们各自的一生。你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和未来要经历的全都在这上面,只是我们不知道是站在那个地方看它的。”

这小家伙听不懂,懵懵懂懂地望着我,好像能从我脸上看出朵花儿来。我笑他色令智昏,“没出息”,抬手把最后一根棒棒糖塞进他嘴巴里。





7.答案


初中的时候大家都学过光的反射定律:入射角等于出射角。这个定律有一个特点:光沿着这条路从起点途径镜面再走到终点,所花的时间,是所有可能路线中最短的。

这个定律后还跟了一个光的折射定律,而光折射所花的时间,依然还是所有可能路线中最短的。不管光走了怎样的奇怪路线,它都会抱住极端情况不放。费马定理可以运用到其他物理领域,比如路易斯的最小卫生间空间定律,比如重力加速度,等等。

刚恢复视觉,从那家神医诊所往回走的那个晚上,我在路上和生物基因工程教授分享这个初中知识,而沈巍笑着看我,一边听还一边点头:“嗯,你说得对。”

我觉得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可能就一个劲儿顾着看我了,我也毫不吝啬地盯着他看,感受重见光明的美好,嘴里也不停着:“和你们这些高等知识分子不一样,我水平有限,纯属业余……但这真的挺奇妙的。好像光线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条路径最短一样;好像这个世界早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并审视了指向目标的所有可能路线,最终选择了一条成本最小而最短的路,然后才做出了选择——”

我顿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往沈巍身上蹭:“同理可得,这世间科学法则,和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遇见我的方式一样。”

沈巍半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今晚没有星光,但是月亮很亮,我偏着头望了他一眼,便看见他的肩膀和身后的路上都是一片如雪般的白,像极了那个我们冬日堆雪人的夜晚

我知道他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这条路真的是最短的吗? 

他头一次牵了我这么久的手,一直到进了房间后才耳朵发红地分开,走到厨房做饭。我心里乐得不行,一边倒腾冰箱,一边和他聊着手头上那个几个上班族莫名其妙变老的案子。我翻出几个橙子来,走到厨房,拿起水果刀打算切了先填填肚子。

我的视线落在那柄水果刀上。

等到几天后,那位世代行医的医生将会在我面前头发花白的死去,我也重新失去视力。然后在一个深夜里,这柄刀会从我身边的人手上滑落,落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刀头还沾着点儿血。我会大吼大叫,心头绞痛如刀剐,而沈巍却还能笑出来,轻声说:“是我还你的。”

然后,我切完橙子,把刀放回架子上,自然而然,一点也没有被迫的感觉。接着我捏起一瓣,剥去皮后抬手就塞进了沈巍的嘴里。他咬着橙子看我,而我笑着舔了舔手指,问他:“好吃吗?”

思考一下这个句子:“沈巍就要吃了。”如果把“沈巍”看做是“吃”的宾语,这句可以理解为:我今晚想把他弄上床。但如果把“沈巍”看做是“吃”的主语,可能只是指这点儿橙子,或者今晚要倒霉的人是我。不同的话语,人们选择其中一种来理解;事实上,不管哪种解释,每一个都是有效的,只有联系上下文才能更好的理解。

我们所生活的宇宙是可以被科学所解释的世界,精妙而复杂:比如,物理时间就是一句可以用两种不同方式讲的话语:一个是因果论,它是线性的,就像一个句子,它必定有某种方向,从因到达果;还有一个是目的论,它是非线性的,就像一个图画,只为了一个最美的目的而绘制。两者都有效,没有一个是不符合的。过去,我和所有人一样,按次序经历事件,把它们的关系理解为起因和结果,而现在,手持四圣器的我却要同时经历所有的事情,把它们理解为到达目的;一个最小或最大的目的。

我依靠在灶台上望着沈巍,他泛红的耳廓和湿润的嘴唇,笑起来时眼睛旁的细小皱纹,犹如岁月的年轮——这是最短的路吗?我们的确都花了太多时间在路上,可回望过去和未来,我却从来没有感到过后悔。我不喜欢,不如不生;而我喜欢,我想要,我愿意经历——因为这所有的痛苦,曲折和等待全都指向他、通向他,他是我一生的目的。





8.终


沈巍这人,实在是太能忍耐;在我们俩交往的时光里,十有八九是我去拨撩他。他等我万年,我也等他终究能诚实朝我托付所有故事。所以鲜少有时刻,他会有些冲动地去质问我们俩之前的感情。过了这么久,直到他问出口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也同我一般曾心怀惴惴不安——大抵人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如此,既然付出,哪怕有再多理由阻碍,也渴望看到些许回应。

如何优秀地回答媳妇爱的疑问总是有些难的,更何况我情况特殊,当时便有些发愣,一时不知道从何回答。

的确,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作用最多持续三年,而三年对人类的一生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也确实能恒久地留下痕迹。而我呢?我还是个人类,意识像是香烟上的火光,缓慢地向着一头烧尽。可不同的是,托地星人与圣器的福,我这只香烟两头都是记忆的烟灰。于是,这三年的衡量标准似乎是少了一点,却也多了一点。

而此刻,和过去许多个瞬间一样,我被时间的洪流所支配,一瞥之下,过去和未来轰轰然同时并至,我的意识成为跨越时空间隙的灰烬;一瞥之间,两个万年纷纭并发眼底,我的余生尽在其中,也囊括了他的一生。

我看见疲倦寒冷的夜晚,我解下裘皮大衣覆盖在睡熟少年人身上;我看见他撕心裂肺的哭泣,在漆黑眼底埋下恨的种子;我看见他为我雨中一跪,抬头一笑仍赤诚如当年;我看见他曾黑袍长刀站于万人之上,却满身是血的跪在地上;我听见他唤我“昆仑”,而后又是“云澜”——最后一切纷纷扰扰重回初遇那一刻,我笑问:“我姓赵,来这儿办案,先生贵姓啊?”

他抬眼望我,一如当年河边刀削斧凿般好皮囊的黑袍使。我在岸边,不禁脱口而出:“哎,我还没问过你名字呢。” 

“……嵬”

“嵬……喂?打电话呢?不成,气量小了点儿……你看,这世间山海相接,巍巍高山连绵不绝,不如就叫,沈巍。”

“免贵,姓沈,沈巍。”

“沈巍?好名字。”

我们的故事却在相遇与结束处相接,成就因果,抵达目的。有形之物终将消亡,无形之物却如针线攀附缠绕。我们一见如故,彼此信任忠诚,并肩前行,是因为我爱他,在过去,在现在,以及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选定了我自己要走的路,哪怕终究无法白首相依,也终将循路前行,满怀所有的痛苦与喜悦。

这些感情充斥着我的脑海,也这就是那个时刻,沈巍站在我跟前,硬邦邦地问:“那我呢?我对你……我们之间,也难道也是这样吗?”

我笑着回答:“你怎么和她一样?……我那么喜欢你。”

然后我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走进房间,亲吻,做爱。







End.










“所谓命运,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殊归同途,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束缚这你,而是某一刻,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可上天也可入地,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

                                                   ——Priest•《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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